第93章(1/1)

    顾重缓步走在街道地砖上,肩上的湿色绵延,到了地方,他下意识抬起眼,目光投向这家蛋糕店的招牌。

    底色亮黄,写着设计圆顿的花式字体,字旁贴着各式各样的简笔小甜品贴纸。

    顾重的目光在那标题上停留了好久。雪花轻飘飘地落在他的眼睫上,化成水,压得睫毛垂下几分。

    这蛋糕店的名字是“希希烘焙”。

    顾重不禁失笑,闷头来了这么多遍,他这又是第一次发现。

    希希、希希……顾重没有追究过连景为什么要给女儿起这样的名字,但他现在好像发现了。喉咙里霎时涌出一股暖意,又涩又软,冲得鼻子发酸。

    好可爱啊。

    连景为什么也能这么可爱。

    顾重这段时间被他冷脸相待的时候,他都一直在这么想,反反复复地在心里问出这样的话。

    又为什么要让他这么迟,才发现连景这么可爱。

    为什么要做这些

    沥青路上薄薄地积起一层白雪,车轮碾过留下一圈浅灰印痕。雪花仍在无声飘落,擦着车灯的光廓斜斜坠下。

    连景从地下车库里进电梯、直达楼层,推门回家。

    客厅里很安静,没什么响动。户外低温这么一会儿就能侵得手脚发凉,连景一手撑着玄关柜上,弯下腰准备换鞋。

    视线随意地扫过鞋柜底层,发现了点不同寻常,拿着拖鞋的手先在半空中顿了一顿。

    鞋柜底层放着的那几双鞋子,此时排排紧靠又整齐,鞋尖的朝向都被摆得一致,比先前规矩多了,且只留下了日常出门和居家常穿的那些。

    连景眼帘上下一扫,换上拖鞋,拉开了鞋柜上方。柜子里剩下的鞋无一例外也均是排列齐整,从下到上依次按穿的频率高低排着,常穿的放在下面,方便拿。

    像是被人收拾过。

    正思索着,撑在玄关柜上的手蓦然碰到了什么,带起哗啦的一声响。连景下意识循声偏了偏头。

    柜子上,手边是多了个黑色网格矮杯,半透明的杯内收了好几把金属钥匙。

    矮杯后贴了张黄色便利贴。

    连景将那张便利贴揭下。上面的字迹隽秀规整,笔画间不失出挑的风格,力透纸背,是顾重的字。

    “从家里各处搜罗出来的钥匙,上面各自写好了都对应着哪的门锁,没写就是没试出来。”

    短短两行字读了半分钟,连景才拿着那张便签,若有所思地进了客厅。

    窗帘大开的落地窗透着户外灰蒙蒙的天,光线昏暗,入眼的客厅全貌却显得分外开阔、格局舒适。

    或大或小的改变很多。脚边编织篮里装好了被全数收纳起的小玩具,沙发上抱枕正正当当的一个排一个,茶几上杂乱的物件一扫而空,连拐角里那立式柜一格一格摆着的装饰物、都被转了角度以正脸对外、实施微笑服务。

    客厅里依旧昏暗寂静,只有连景被投至地砖上的模糊黑影缓慢地挪动开。

    脚步继续转着,如有上帝视角那般,一点点踩过今天那男人的行动轨迹,在这个家里,一路揭下近十张便利贴,每一个角落、一分一毫的变化,都没有放过,干净利落的柜台、被塑胶包裹的桌椅边角、充盈宽裕起来的冰箱,直走进书房。

    目光最后定在那只被贴心按放在椅背上的腰靠抱枕。

    连景一手支在书桌上,指尖轻轻地一下一下点着漆木桌面,另一手还攥着那数十张便利贴。

    某人做了多少,他就能看到多少。

    越看,越觉得可笑。

    拘着这男人、苦心经营了这段几近扭曲的关系都有这么些年了啊,连景却从来没见他为这个家这么操持过。

    顾重是这样的人,原来是这样的人啊。他原来会做啊。还能做得如此妥帖,如此得心应手。

    连景向来对生活里这些带着热气的事不大擅长,顾重不一样,他是个需要靠敏锐和情商在谈判桌上立足的商人,他对外从来知道分寸、礼貌周到,他最懂这些了,最懂怎么能让人舒心,最懂该怎么在身边营造一个舒服和谐的环境。

    但他这些年又是怎么对连景的呢,怎么从来没有让得手后的连景享过这种福呢。他对连景吝啬、暴躁、恶劣、冷漠,连景那么别扭甚至难堪地在他面前去维护这个家的时候,他却只愿眼看着笨拙的他无动于衷。

    很多个时刻都冰冷得让连景不觉惊叹,他竟然真的有这么怨恨自己。

    无言地走出书房,玄关处正好传来响动,传来门被打开的一声轻响。

    顾重走了进来,似是同步带来一片户外冷冽的寒气。

    连景定在原地。

    顾重很快就走出了玄关,习惯性按开客厅内的顶灯。刺眼的灯光铺下,将一切拢进清晰的曝露中。

    他一手环抱一束馥郁娇嫩的大束白玫瑰,一手拎着一个透明蛋糕盒。盒内那个蛋糕十足的精致,淡奶油裱花起伏绕作波浪状,点缀着珍珠模样的糖粒,在透明罩下像个被用心雕琢的艺术摆件。

    男人灰色的大衣肩上残留着被淋湿的斑驳深色,额前凌散下的发丝亦是被化开的雪水压得耷拉几分。

    脸侧延至鼻尖的皮肤被户外冷空气冻出丝薄红,一双眼瞳清亮得像是被水润过。

    顾重没想到一回来就这么突兀地和连景对上了。他往里走了两步,放下手里的花和蛋糕。

    “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啊。”

    顾重垂眸,眼神飘忽着,指尖无意识捻了捻那花束下柔柔垂着的丝带,随手捏的蝴蝶结像是更歪了些。

    突然竟生出些胆怯,羞于送出面前这些并不太值钱的礼物,他随口说着,“外面这会还在下雪,有些冷……”

    连景的目光落点与顾重一致,他几乎是带着审视意味地,观摩着那束花和那个蛋糕。

    “你这会饿吗?”沉默了几秒,没得到友好的接话,顾重终于抬起眼,望向连景,“我回来的时候顺路买了蛋糕。”

    “那花呢?”连景轻声问,“这花是哪来的?”

    “也是顺路。”顾重说。想着反正连景一时半会也不会回去,就也不会发现那片被薅秃了的玫瑰。

    “看着好看,就买了回来。”

    依着这束花的简陋卖相,要真是哪家花店正儿八经做出来的,那可得劝老板趁早收拾铺盖卷了,指定吃不上这碗饭。

    连景当然能一眼认出这花的品种和这个蛋糕的店家。他倒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在顾重手下看见这么两件东西。

    看来顾重不光是舍得对这个家用心了,他还舍得对连景用心了。

    连景暂时没有拆穿顾重,继续问:“那家里这是怎么回事,遭贼了不成?”

    顾重:“下午……”

    连景语气不善,顾重本是想将这些事的功劳推给阿姨,但他紧接着就捉见了连景手里的便利贴,只能再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什么贼。我。我见不得屋子里这么乱,简单收拾了一下。你要是有找不到的东西,问我就好。”

    “简单收拾一下?”连景往前迈两步,将手里的便利贴随手扔在茶几上,手指朝着茶几角上包着的防撞软塑胶点了点,

    “那这个——还有书房里的靠枕……”

    “我放的,”顾重深吸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连景这话问的很咄咄逼人,逼得他在外被冻得冰凉的脸这会隐隐发热,有种被戳破的羞耻感,

    “怎么?我好不容易好心一次,你不喜欢?不喜欢可以拆掉、可以换。连景,你想说什么?”

    连景唤道:“顾重、”

    “为什么要做这些?”

    顾重:“……”

    连景:“为了孩子?”

    “不是。”顾重立即哑口否认。

    “还是你说的,你被我折腾得有病了、不愿意离开我了,所以做这些让我留下你。”

    他说的太直白,顾重的心脏蠢蠢欲动地痉挛收缩,教人只能顺着承认:“是……是,我是就想赖着你。”

    他咬牙切齿,早是把当初一心想摆脱面前男人的自己忘了个一干二净:“我不甘心,”

    “你看看这里、多看看这里,我当初第一次走进这个房子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是成了什么样子。我怎么会、就这么让你随意地想撇开我就撇开我。不会,连景。”

    “我对你做了些浑事,但我、我也有道歉了……我也说我会改了……”

    “你是什么样子?”再近半步,连景走到顾重身前,目光细细望向他。

    比起惨白着脸浑身紧绷的顾重,连景更显得冷静的可怕,他很轻柔地抬手、捧起顾重的脸,冰冷的掌心贴着冰冷的脸。

    顾重的眼仁细微地颤动着,呼吸缓慢地吞吐。

    “这个样子?”连景说,呼吸羽毛般掠过顾重的脸,“你知道我是什么样子吗?你轻飘飘说一句你会改。这段时间赖在这,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再照顾照顾女儿,就是你说的要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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