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1/1)

    穆扶奚在这件事上趋于保守:“可李耘要是被幕后主使弄死了,我们手里唯一的线索就断了。”

    接连两名女性的横死令穆扶奚耿耿于怀,使得他在思考问题时总带着替受害者伸冤的心理负担,非要把罪犯牢牢握在手里才安心,下意识不想让行凶者有一丝逃脱的可能,要用好不容易落网的嫌疑人设局,他不敢赌结局。

    闻铮铎说:“李耘不死不足以平民愤,区别就在于是交代了再死,还是带着秘密死。不管是被处死还是被杀死,你只是口头上跟他说他要死了,他都会以为你在诈他,只有让他亲身经历了处于生死边缘的触目惊心,他才有可能说实话。要想击垮一个人意志,直面生死是最有效的。况且他不是我们的底牌,有卓文书院的那帮孩子在,我们的线索不会断。”

    是啊,他怎么忘了还有那群孩子。

    这些不都是被释放的人证吗?

    “不过最好做好心理准备。”闻铮铎给他打了剂预防针,“他们既然能安然无恙地被放出来,说明是硬茬,要么是有领袖统率,要么个个不简单。”

    ……

    傍晚下了班,闻铮铎载穆扶奚和楚郁去县城帮穆扶奚搬家。

    楚郁下意识拉开闻铮铎副驾的车门,闻铮铎却对楚郁说:“你坐后面吧,让穆扶奚坐我旁边。”

    没有穆扶奚的时候,闻铮铎的副驾一直是楚郁的专属。

    闻言,穆扶奚和楚郁双双愣住。

    楚郁愕然一瞬,迅速回过神,看了眼穆扶奚,依言把副驾旁的位置让给穆扶奚,拉开后面的门上了后座,心里又不是滋味起来。

    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说什么都不会被忽略,便将彼此重视当作理所应当。

    而当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有一个受到的重视没那么多,不自觉的就打起来一场争夺战。

    楚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以往队里来新人的时候他都挺热情的,基本上所有接待工作也都由他负责,他总是能完美胜任,在新人那里口碑相当不错。

    可一对着穆扶奚,他就没来由地生出许多狭隘的心思。

    可能是那些新人都没能入得了闻铮铎的眼,他觉得那些人可怜,就想多帮衬一下。

    而对于被闻铮铎手把手带的穆扶奚,单是那股心高气傲的劲就让他心里不太舒服了,更何况这人还得到了闻铮铎的亲睐和偏爱。

    这样一个新人,怎么是其他新人能比的?

    这会儿怕是连自己都比不上了……

    他很少在一个年轻人身上看到这么锐利的锋芒。

    还没开始联手查案呢,穆扶奚的风头就已经压过他一头了。

    他努力克服着内心的嫉妒与原本拥有的关注被夺走的失落,在心里自嘲,自己都是功绩斐然的老警察了,居然还跟刚步入社会没几年的毛头小子争风吃醋。

    穆扶奚看出楚郁的异常,说道:“还是您二位坐前面吧。这些座位不都有讲究?我坐闻队身边不合适。”

    闻铮铎听了一笑,心说“你这么不守规矩也有忌惮的时候,还知道不合适”,正要叫他别嗦,忽然从后视镜里瞥到楚郁惨淡的神色,顿时了然,随即出声把楚郁叫了过去。

    楚郁的笑容肉眼可见的变得真诚起来,一边假模假式地推辞,一边探出脚往门口移,才说完客气话,手已经伸到门把手上,熟练地推开了门,坐到了闻铮铎的副驾。

    穆扶奚见状心想还好自己有眼色,没想也不想就占楚郁的座,差点被闻铮铎坑了。

    他刚才要是坐闻铮铎的副驾了,楚郁不得埋怨死他?

    他和闻铮铎是办起实事来一切从简的人,不在乎这种形式主义的东西。

    都说形式主义不好,架不住有人仍然在意这个啊。

    与人相处,最重要的是在乎对方的感受。

    今后还是长点心吧。

    楚郁面上的尴尬不复存在,笑眯眯地问穆扶奚:“你的父母都在滇南,怎么想到来冀安工作?”

    这个问题在楚郁问之前已经有无数人问过,基本上是认识一个生人,他就要跟对方解释一番。

    起初他还认真回答,后来他每次说出来的答案都是随口乱编的,句句不重样,主打一个应付了事。

    楚郁终归是他的上级,闻铮铎也在旁听,回答自然要慎重,要精心设计。

    原来在分局刑警队,他遇见了一个佛系的领导,那些有资历的前辈也都比较惯着他,处处给他开绿灯。

    现在不一样了,处处设限,处处都是规矩。

    于是他沉着气给出答案:“我父母都仁善忠厚,好不容易靠自己勤劳的双手攒下了一点家底,大部分积蓄却都花费在抚养我和供我读书上了,如今我有了工作的能力,自然该留在他们身边尽孝。”

    “可惜自古忠孝两难全,我现在舍小家为大家同样是谨遵父母的教诲。干我们这行的容易受伤,留在他们身边反令他们心疼,倒不如离家远一点,这样受苦受累他们看不见,省得为我担心操劳。”

    “况且冀安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也不是被发配到了什么苦寒之地,我在这里乐得自在。我很喜欢冀安的风土民情,冀安人热情、慷慨、好客,冀安美食也很多,尤其是面食,碳水之城的美誉家喻户晓。我竟然留在这里,就会像建设自己的家乡一样建设冀安。目光所至,皆为华夏,总归是在守卫我们祖国的大好河山。”

    楚郁听了诚心夸奖道:“你父母真是培养出了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儿子,有这样的觉悟,何愁没出息?我家就是开面食店的,我早上带了驴肉火烧来单位,但是你来晚了,待会晚餐就上我家店里吃。驴肉火烧是招牌,烙是特色,我妈做的手擀面也相当筋道。想吃什么吃什么,管够。”

    楚郁这关过了,闻铮铎却严肃起来,冷然批评道:“你父母把你教育得这么出色,有教过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随意处置吗?”

    气氛一下虽然变凝重了,楚郁讶然片刻,问:“小穆你是献血了?”

    穆扶奚哭笑不得,云淡风轻地说:“我把自己的遗体捐了。”

    “啊?”

    “开玩笑的,我没有。”

    他捐的是骨髓。

    楚郁看闻铮铎的脸色不好,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一番,把立场摆在了闻铮铎那边,中肯地说道:“社会呼吁的不一定就是政府提倡的。就拿献血来说,从前监管不严,有许多携带艾滋病毒的针头,现在不光是容易染病这么简单了,要是被有心人利用,采集了血液样本卖给间谍,运到国外的研究室,根据国人的dna制造病毒也不是不可能。对于身体上每一个部位的处置都该慎之又慎。该不该做好人不是你说了算,是道德和法律说了算。这个议题即便是在今天也是很有争议的。”

    穆扶奚不卑不亢地说:“既然有争议,就说明有人反对,也有人同意。为什么要用有偿贩卖污名化无偿捐赠,为什么要用未知的危险给见义勇为设置障碍?我不做警察,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救人于水火,我做了警察更该冲锋在前。队长,见死不救可是写在法条里,要负法律责任的。”

    闻铮铎的语气不知为何听起来有点生气:“假如你救的这个人是十恶不赦的罪人,救他一命会使得无数好人受害,你也救?”

    穆扶奚苦笑着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我又不是神仙,哪能未卜先知?即便是后来我得知救的这个人是十恶不赦的罪人,我也只能尽我所能将他绳之以法,而不该后悔当初救了他。否则时间不等人,如果每一次救人都要考量他的生平善恶,真正渴望获救的人就会失去生还的可能,这是在犯罪。对方有意隐瞒,错不在我,在他。”

    其实他后悔过。

    可在千百次的煎熬与挣扎中,他突然发现他的悔恨是他所有负罪感的来源,也是他现在所有偏激行为的根源。

    他不应该把对一个人的憎恶报复在相似的人身上,同时忽略掉另外一种可能。

    对闻铮铎和盘托出时他才猛然惊觉,之前受私怨的影响太深,以至于险些犯错。

    作为一名执法者,要想做到公正,就得先做到客观。而他现在带了太多主观的情感色彩,想法偏执,会影响到他的判断。

    要不是闻铮铎发现了他误入歧途的前兆,拉了他一把,他恐怕要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进入市局的刑侦支队本该是莫大的荣耀,现在却因为铺上了这样的一层灰暗的底色,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他需要克服的不仅是对陌生环境的不适应。

    如何调整心态,在新的团队中发挥出应有的水平,对他来说无疑是一场巨大的考验。

    过不了这关,他的职业生涯就算到此为止了。

    女警

    穆扶奚嘴上不承认自己有错, 但心里一直是愧疚的。

    他恨自己为什么遭此不幸、前途尽毁的同时,深深自责自己给社会和组织添了这么大一个麻烦,现在还得仰仗没有放弃他的领导给他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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