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1/1)

    宋其真咽下葡萄,垂眼咬着叉子,过了几秒才说:“他以前日子不好过。”

    江且吟笑了笑,这次没接话。

    同一时间,二楼书房里,蒋未之和岳宵谈完最近的工作计划,便站在窗口,很久没动。岳宵也跟过来,递了一杯热咖啡给他。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楼下宋其真支起的画板,他和江且吟在楼下已经聊了好一会儿,一盘水果没剩多少。

    “法国那边的入学手续昨天下午已经办好了。”岳宵突然开口问,“什么时候让宋先生过去?”

    蒋未之噙了一口咖啡,面上表情未变,也没说话。

    岳宵等了等,心中了然,也就不再问了。

    她行歌

    掉马正加鞭赶来

    也是这样走投无路

    宋其真出门之后打了辆车,便直奔源成在域市的分公司。

    等到了分公司楼下,他已经冷静下来。他没下车,隔着车窗看到大楼里的人进进出出,毫无异样,于是直接让司机调转车头,去另一个地址。

    他在一处环境清幽的别墅区下了车,走了十分钟,在最靠近山脚的一处别墅大门前停下。

    门铃响过,十几秒后门开了。

    一张清隽的脸出现在门后,面对来人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很热情地说:“宋其真?”

    “程先生,您好,”宋其真说,“冒昧打扰了,我找梁总有点事。”

    门打开,程殊楠手里还拿着一把铁铲,下巴和手上都粘了点土:“快请进,我们刚好在种花。”

    他最先听到门铃响,以为是约好的花匠到了,也没看监控,自己直接跑来开门了。他将宋其真迎进来,远远地冲着花园里正在挖土的人喊:“大北,是宋其真,找你的!”

    梁北林直起身,看到宋其真时倒没惊讶,放下手中铁锨,沿着花径走过来。

    “你们先去里面聊,我等着花匠。”程殊楠知道他们有事要谈,说完便要绕过两人往花园走。

    梁北林揽了把程殊楠的肩,待他停下,抬手将他下巴上的土揩掉,又嘱咐道:“穿上外套,待会出了汗又要感冒。”

    “好。”程殊楠语调轻快地答应着,扛着铁铲急匆匆跑了。

    梁北林没进屋,带宋其真直接坐在廊下茶桌旁。他给宋其真倒了茶,给自己倒了热水,然后静等宋其真开口。

    “梁总,是我爸让我来找您。”宋其真开门见山。

    梁北林视线一直落在不远处正在奋力挥动铁铲的人身上,闻言并不意外,直接问道:“你要去哪里?我送你走。”

    “我不是要走。”宋其真握紧茶杯,沉默片刻。

    他突然发现,除了蒋未之,自己竟然无人可问无人可找。他在来的路上,曾无数次想要给蒋未之打电话,可每一次,手指停在通讯录那个名字上,便想起父亲那句“你不要去找蒋未之”。

    一个是他深爱的人,一个是他的至亲,他被撕扯着,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无从下手。

    现在能找的人,竟然是父亲的商业伙伴。

    只因为父亲挂电话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你自己走不了,就去找梁北林。我之前跟他打过招呼,如果我出了事,他会帮忙送你离开。”

    听宋其真这么说,梁北林这才将视线收回来,看了他一眼,神色间带出几分意外。

    还未走出校园的人,身上有种未沾染世俗险恶的澄澈干净,也带着一股倔强的清贵之气。他笔直地坐在茶桌旁,全身都绷得很紧。

    “哦?”梁北林淡淡地问,“那你想做什么?”

    “您渠道广,能否帮我打听下,我父亲目前是什么情况,严不严重,我能做些什么才能帮到他?”

    梁北林眉头微蹙:“你父亲交代我的,只是送你离开。其他事我并不知情。”

    梁北林算得上是域市的新贵资本。他初来域市那几年,曾被老牌资本联手打压,举步维艰。彼时唯有宋原看中了净界的一个项目,出手合作,才让他得以在逆境中缓过一口气,最终将净界做到如今的体量,再无人敢碰。

    宋原当年肯合作,图的自然是利益。但梁北林心里清楚,自己欠对方一个人情。宋原上次回域市时,曾单独约见他,说自己若有个闪失,恳请他将独自留在域市的宋其真送出去。对梁北林而言,这不过举手之劳,便应了下来。

    今天宋其真找上门来,他心里便有了数,宋原这次怕是凶多吉少。

    宋其真见梁北林确实不知情的样子,也知道这种要求实在是难为别人,况且送一个人离开域市和调查父亲境况的难度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但他现在没别的办法,既然父亲最后一刻让他找梁北林,那么至少说明这个人是能信任的。于是他换了一种说法:

    “那天望呢?源成这次出事,是天望在背后插手吗?”

    天望和净界同在域市,梁北林和蒋未之也是同一个圈子的,或许多少知道一些。

    果然,梁北林表情变得微妙。

    梁北林与蒋敬临年纪相仿,早年有过一些往来,但因为净界与天望的业务几乎没有重叠,所以他和蒋家人只是点头之交。

    天望看似体量庞大、风光不减,实则积重难返。蒋未之上位后大举清洗审计,先是对外宣称断臂求生,之后又爆出低价估值。但梁北林看得分明,这根本不是自救,而是做空。

    蒋未之的套路,旁人未必能懂,梁北林却一清二楚。

    而源成与天望表面合作融洽,实则内里一笔烂账算不清。若说源成出事,背后最大的推手,除了蒋未之,不可能再有别人。但蒋未之和宋其真是恋人,却如此做法,倒叫人看不透了。

    “你父亲让你来找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有些人不能信?”

    梁北林点到为止。他并不想掺和这两家的事,宋原不够干净,蒋未之也绝非善茬。

    宋其真紧紧握着茶杯,半晌不语。他的沉默让梁北林知道自己猜对了。

    门铃再次响起。程殊楠扔下铁铲跑去开门,花匠带着工具走了进来。他脚步轻快地引着人往花园去,经过廊下时还不忘冲梁北林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聊。

    梁北林脸上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柔和。他转过头,看着失魂落魄的宋其真,脑海中忽然掠过另一道身影——二十一岁那年的程殊楠。

    大概也是这样走投无路。

    水杯放下,温热的手心空了空。梁北林很慢地呼出一口气,让心底的刺痛感缓过去。

    宋其真还是不死心,又问:“我父亲现在安全吗?”

    “他让你走,不是为了让你留下来追根究底的。”梁北林语气不重,但很确定,“他安不安全我不知道,但你一定是不安全的。”

    看着这样的宋其真,梁北林到底有些不忍心:“我帮你问问东南亚那边,看看你父亲的事是否还有余地。”

    宋其真蓦地抬眼,他知道,梁北林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还有,”梁北林又说:“你若想走,随时来找我。”

    宋其真站在自家大门口时依然恍惚着。出租车放下他刚刚掉头开走,就从后面走出来两个人,是蒋未之一直安排在外围的保镖。

    两个保镖对视一眼,从彼此脸上看到意外。宋其真何时出的门,他们竟全然不知。虽说他们的任务是看着人,但并未限制宋其真自由。宋其真跟他们相处也很融洽,去哪里都会提前说,行程中也很配合,从未出现独自偷偷外出的情况。

    宋其真已经顾不上这些,失魂落魄地开门进屋,上楼,将自己关进画室。

    父亲说的话,梁北林说的话,都在耳边来回地响。

    梁北林说,你一定是不安全的。

    他不知道他的危险源在哪里?但对方的意思很明确,和父亲说的一样,那个不安全因素,话里话外指向的,都是同一个人。

    他走到画架旁坐下,愣愣地看着画布上蒋未之的轮廓。那是他全身心信赖的恋人,是让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幸福的人,是他以为会一直在一起的人。可就在这短短半天里,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变了。

    他无法相信,也不能相信。

    窗外天色渐暗,灰蒙蒙的光线漫进画室,将他整个人拢在里面。

    不知道坐了多久,电话突然响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划开。

    镜头里出现蒋未之的脸。他应该是在酒店,背景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他这次出差地点是在x国,和国内有两个小时时差。那边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能看见蒋未之的背影倒映在玻璃上,叠着远处零星的灯火。

    “刚才出门了?”蒋未之表情如常,但看过来的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量。

    宋其真在看到蒋未之的瞬间,无法控制地涌上来一股委屈,他突然很想哭,但勉力忍下来。停了几秒,嗓子里只发出一声:“嗯。”

    蒋未之立刻便发现宋其真的异常,这个小孩和之前一样,在他面前根本藏不住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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