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1/1)
梁北林顺着他的视线往远处看,最后问了一句:“你爸辛苦给你留的后路,真不打算要了?”
低价买下源成其他优质资产,是一块巨大的馅饼,宋其真毫不犹豫做出这种决定,是没打算给自己留任何后路的。一旦和蒋未之正面开战,且不说对方会怎么处置宋其真,单从商业层面来说,宋其真完全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做法。
他的这套操作,顶多对蒋未之带来些负面影响和部分损失,但不会撼动对方的商业根基,而宋其真却是拿了自己剩下的全部身家去搏。
云层凝聚又飘散,像无根之萍,不知道下一刻是阴是晴。
宋其真盯着看了一会儿,说:“身外之物罢了。”
操场上的喧闹像隔了一层水。他想起很久以前,那时他还相信蒋未之是爱他的。
他曾经真的以为,那个人看他的眼神里有温度。他像把所有积蓄押在一场豪赌里的赌徒,押上了信任、依赖和满腔爱意。他以为对方也会如此。可到头来,棋盘上他连一枚像样的棋子都算不上。
最痛的不是失去。财产、家业、父亲留给他的一切,这些他本就不擅长经营,没了也就没了。真正让他夜半惊醒的,是他发现自己的爱从头到尾只是一场被算计过的表演。他心甘情愿捧出去的东西,在对方眼里不过是筹码。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反击能换来什么——动摇不了蒋未之的基本盘,换不来源成的重生和父亲的无虞,甚至可能把自己最后一点安稳都搭进去。
可他必须要做。
如果连“愤怒”和“反抗”都丢掉,他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云层在天上慢慢移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松了一点。
梁北林也沉默下来。他难得动恻隐之心,也预判到宋其真这场自毁式反击会带来的后果,到底有些于心不忍。
“那你呢?”他问。
这件事藏不住,蒋未之很快就会发现。宋其真就在对方眼皮子底下,而且行动受限,若是蒋未之要做点什么,不比捏死一只蚂蚁要难。
所以梁北林问的是宋其真的人身安全。
宋其真看起来并不在意这些,淡淡地移开视线:“梁总,谢谢您肯帮忙,替我跟您爱人问好。”
操场那头有人喊他的名字,说毕业照要补拍一张。他站起来,礼貌地和梁北林道别,然后朝着同学走去。脚步安静,脊背挺直。
什么时候轮到我
家政阿姨换了一位,姓陈,有护理证书,做饭也好吃,开始在隐秀园常住。陈阿姨话不多,照顾人也尽心,蒋未之忙起来的时候,将宋其真交给她照顾,还算放心。
直到有一天他在开会时接到陈阿姨的电话,对方在电话里慌乱地喊:“蒋先生,您快回来看看吧,宋先生出事了!”
蒋未之在回隐秀园的路上看完了视频回放。
画面里,异宝跳到窗台上撞翻了玻璃花瓶,摔了一地碎片。陈阿姨着急收拾,一边去拿工具一边喊着站在旁边观察异宝是否受伤的宋其真:“宋先生,您别过去,别扎到玻璃上啊。”
见宋其真愣愣站着,没再动,想必是听见了,陈阿姨便去储物间找工具。
不过十几秒的工夫。等她出来时,宋其真已经坐在那片碎片中间。玻璃碴子扎进皮肤,鲜血从手腕和脚腕流出来,顺着裸露的皮肤往下淌。他坐在那里,表情却意外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陈阿姨看不懂的松弛。
鲜血从翻开的皮肉中涌出,疼痛让宋其真短暂摆脱了那股日复一日窒息般的沉闷,得以重新呼吸,保持清醒。
陈阿姨吓坏了,手忙脚乱地冲过去,一边给宋其真止血一边给蒋未之打电话。
宋其真倒是没什么,从清理到包扎,他一直很平淡,不喊疼,也不抱怨。
蒋未之到家时,宋其真仍坐在客厅里。他淡淡地看过来,表情有些木,左手腕上覆着厚厚的无菌敷料,小腿上也缠绕着弹力绷带。
陈阿姨已经做了初步的清创和加压止血,但蒋未之看了一眼那敷料上隐约渗出的暗红色印记,当即决定将宋其真送去医院重新清创。
车子疾驰在路上,宋其真看向窗外,对自己的伤势漠不关心。蒋未之挂了医生的电话,捏了捏眉心,沉默片刻,然后抬手捏住宋其真下巴,让人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为什么要故意弄伤自己?”
视频里看得清楚,是宋其真自己一步一步迈进那一片碎片里。而后坐下,手里握着一片玻璃,划开了自己手腕。
宋其真回避着蒋未之的目光,往后缩了缩。
蒋未之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焦躁:“为什么?说啊!”
宋其真艰难地开口:“蒋敬临……”
蒋未之一愣,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提这个名字。
“他流了好多血……”宋其真声音不大。
“什么时候轮到我?”
车内安静到呼吸可闻,浅淡的血腥气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这一刻钻进蒋未之的鼻腔,扎进心脏里。蒋未之听见自己的心跳暂停了几秒,继而传来剧烈的刺痛感。
“其真……”
他从没想过,宋其真竟然还记着那句“只剩下你了”。
所有来自对宋其真自伤的焦躁和怒火转瞬间被碾灭。蒋未之活了三十年,面对所有难题时的游刃有余在此刻变得无能且可笑。
原以为时间可以缓解一切痛苦,即便慢一些,即便无法回到最初,只要两个人在一起,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就能胜过一切。可此刻,蒋未之终于迟来地意识到,只剩下宋其真,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根本解决不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问题。
——他把最好的宋其真弄丢了,如今只能自食恶果。
重新清创时,宋其真一声不吭,仿佛不知道疼。蒋未之看了一会儿便走出去,他靠在楼梯夹角处,摸出口袋里的烟,火机按了几次都没打着火。
林医生听说宋其真受伤后,也来了一趟,已经在诊疗室和宋其真聊了一会儿。他推开消防门走下楼梯,和蒋未之说:“他情况不太好。”
蒋未之将烟捻碎,烟草顺着指腹漏下去,低声回:“我知道。”
林医生在宋其真遭遇绑架时便给他做过心理疏导,和蒋未之也熟悉。最近开的助眠和抗抑郁药物都是经由他手。
“虽然遭遇过创伤,但他心理韧性很强,疏导进行得很顺利。后续的追踪随访中,他状态已基本恢复稳定。他很清楚那不是他的错,因此配合度很高,算是我当时恢复最快的一个病人。”
林医生想起去年刚刚遭遇绑架后的宋其真,确实消沉过一阵子,但后来脸上渐渐有了笑容,阴霾也散了。每次来复诊,总是蒋未之陪着,宋其真对他的依赖显而易见。
“他能走出来,不光是因为他自己够强,更重要的因素,可能是你。”林医生顿了顿,“蒋先生,我不知道你们后来发生了什么。但从他现在的情况看,应该是遭遇了比之前更严重的心理创伤,否则不会退行到这种程度。”
“因为太绝望,所以只能靠自残来缓解。”
蒋未之终于点着一支烟,吸了两口,又在窗台上碾灭。林医生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指腹直接按在烟头上,也毫无反应。
“我该怎么做?”蒋未之最后问。
“专业治疗和干预之外,作为亲近和信赖的人,一定要做好陪伴,让他放松,远离危险源和不确定因素,定期复诊。”林医生推了推眼镜,给出治疗意见。
亲近和信赖的人,已经不是蒋未之。危险源和不确定因素,倒全是蒋未之。林医生给出的治疗意见专业,但不可行。蒋未之心想,大概只要在他身边,宋其真的心理问题怕是很难治愈。
从小到大,无数个难解的烂摊子扔到蒋未之面前,只要想,总有办法能解决。可人心不行,被反复磋磨之后的心脏,大概已经碎成渣,拼不起来了。
深夜的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黄,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蒋未之从后面拥住宋其真。他动作很慢,也很小心,怕碰到伤口,给足了宋其真反应时间,但偎过来的瞬间,对方依然无法控制地紧绷起来。
宋其真侧躺着,面朝窗户,目光落在窗帘缝隙间那一线夜色上,整个人像一只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
“其真。”蒋未之开口,嗓子是哑的,“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空气静默了很久,蒋未之听见宋其真问:“为什么?”
蒋未之似乎未料到宋其真会反问,僵了一瞬。
——你身体状态已经很差,不能再经受任何磋磨,你这样伤害自己毫无意义,我会心疼,会痛苦,但我依然不会放你走。
以上关于这个问题的所有答案,每个字都无法说出口,因为说出来都是笑话。蒋未之自嘲地发现,宋其真不会听,不会信,这才是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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