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1/1)

    趁蒋未之状态好转,岳宵把一桩拖了几周的出差项目重新提上来。蒋未之听完,点了头。

    忙碌的工作让蒋未之的神经没再一直紧绷着,只是出差完返回域市,竟一步也不想踏进家门。

    除了异宝,家里没再有等他的人。

    彻底失去宋其真的后劲太大,像闷了一缸陈酒,宿醉之后的头疼、疲倦、心灰意冷,慢慢翻涌上来,持续侵蚀着身体和精神。原先宋其真尚未离开域市,他总还有隐秘的期待和欢愉,可如今宋其真已经完全抽身,并且可能永不再回来。一想到这些,他便提不起一丝力气。

    再到后来,连吃饭都快要尝不出味道。

    画室里那幅没画完的生日肖像依然原封不动摆放着,散落在房间角落里的颜料和画册没有收起来,墙上挂着的《缝合线》在日光照射下散发着温柔的光晕。

    他转过头,看着少年宋其真扬起很大的笑脸,向他承诺:“下次我带你去敦煌,穿越玉门关无人区。”

    他推开卫生间的门,看到青年宋其真蜷缩在浴缸里,哭着跟他说:“放我出去!”

    他将猫从沙发上抱走,看着被吵醒的宋其真掀开毛毯,毫无怜悯地说:“你去死也可以。”

    到处都是宋其真,到处都没有宋其真。

    车队进入敦煌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在一处道班房附近扎营。

    这处孤零零立在戈壁边缘的道班房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砖混结构,门关着,房顶上立着一根歪斜的烟囱。

    宋其真之前只在网页上见过这种建筑。张行见他看得认真,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锁:“以前养路工住的,现在没人用了。”

    “不像是废弃的样子。”宋其真边说边推门进去。

    房子一共三间,面积都不大,一间工具房,连着一间小厨房,最靠里面是起居室,安置着简单的床和桌椅,收拾得还算整洁。

    张行跟进来扫视一圈,说:“原来的养路工姓周,在这里住几十年了,后来单位考虑到他年龄大了,道班房住着不方便,也不安全,便搬到更靠近敦煌的机化站去了。不过老周每周还会过来一趟,检查下工具什么的。偶尔有过路的人也会在这里借宿,所以房子不算废弃。”

    道班房住不下那么多人,所以他们还是扎帐篷。等忙活完,张行一回头,发现宋其真站在道班房后面的一座矮山丘上。

    和第一天进入无人区的感觉不同,宋其真站在山丘上,感受到风从极远处吹来,带着沙砾的味道。四面都是地平线,没有树,没有建筑,没有人。天空是深紫色的,星河像散落一地的钻石,每一颗都清晰明亮。

    宋其真伸出手,掌心便握住一颗。

    他站在那里,怔怔看着自己的掌心,从没这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活着。他再次想起蒋未之,想起父母,想起那些在域市的日子。那些算计和反击,那些他无法原谅的恶,父亲的恶,爱人的恶。那些东西像一层壳,在这一刻,都被风吹走了。

    那晚,速写纸上多了道班房,多了星空,多了掌心里透明的星星。

    抵达敦煌后,车队进入全面休整阶段。张行的下一步计划是从敦煌往西,经雅丹群、秘境长城、罗布泊之眼,抵达吐鲁番,这是硬核越野爱好者的经典线路。随后几天,车队开始为大海道穿越做准备,检查车况、加油补水、确认卫星电话。

    宋其真在某天早上找到张行,跟他说:“下一程我不跟了。”

    张行愣了一下,但没有太多意外。他看着宋其真,问:“想好了?”

    大海道穿越的难度和危险系数更高:全程无信号、高温暴晒、盐碱地容易陷车,对车辆和驾驶技术要求极高。张行如果走这条线,意味着车队接下来会进入更极端的险境,与玉门关无人区的体验不是一个量级。

    宋其真目光柔和坚定:“嗯。”

    他十分清楚自己来无人区的目的。大海道更极端、更硬核,是张行的冒险,不是他的药方。现在他需要的是停下来消化,而不是继续赶路。

    张行问:“那你去哪儿?”

    宋其真说:“回道班房,我想在那儿待几天。”

    张行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道班房的钥匙,扔到宋其真怀里:“我给老周说一声,你想住多久都行,他偶尔也回去,你们没事还能聊个天。卫星电话你带着,等我从大海道出来,给你打电话。”

    宋其真接住钥匙,攥在手心里:“谢了。”

    “谢个屁。”张行笑一声,拍了拍宋其真的肩膀,“我在敦煌有个二手车场,明天你跟我去选辆车,再去买物资。”

    到第二天,张行不但亲自帮宋其真选了辆车,还带他跟老周见了个面。

    老周也是西北汉子,五十多岁,常年的风沙和日光让他黝黑健壮,丝毫不见老态。他和张行关系很铁,连带着和宋其真也投缘。他痛快地答应让宋其真住进道班房,条件是帮忙做一些简单的记录工作,包括天气、野生动物活动等。

    宋其真想留一些钱给老周,老周执意不收。宋其真只好给张行,没想到张行瞪着眼不高兴:“给钱就不要住了。”

    之后就是和车队的聚餐、道别。大家都遗憾宋其真提前离开,但同时也憧憬着下一场冒险。聚散在无人区里是常事,同路一场,已是圆满。

    张行执意要送宋其真去道班房,宋其真拗不过,只好随了他。两辆车在日落前抵达,简单收拾一番,张行还做了顿简餐,两人吃完,又说了会儿话,他才离开。

    宋其真站在道班房门前,看着张行的车尾灯逐渐消失在戈壁的暮色里。

    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宋其真返回房间,打开画箱,铺开一张纸,画他在这戈壁滩上最珍贵的一样东西: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住在道班房的日子变得无限安静和简单。宋其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了完成老周布置的任务之外,其余所有时间都用来画画。

    他的画不再有浓烈的色彩和复杂的构图,不再投射汹涌的内心,而是忠实地映照出外部世界的沉寂轮廓,以及画者自身收敛到近乎透明的存在感。那种安静,并非死寂,而是一种经过过滤的、澄澈的专注——如同他在道班房的每一天,单调中蕴含着深刻的自由。

    他的药也停了,那一大把花花绿绿治疗抑郁、肾病、头痛以及失眠的药物,在某个早上,被他埋进沙地里。

    无人区的生活确实孤独,但他却渐渐爱上这种孤独,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画画的宋其真,孤独的宋其真,在无人区里看星星的宋其真,是没有被任何人定义过的、真正的宋其真。

    红眼航班

    宋其真每周一开车回敦煌,购买足量的水和食物,还有各类画纸和颜料。同时把在道班房记录的笔记交给老周。

    这周一他没去敦煌,是因为张行来了。张行穿越大海道之后,歇了很久,一直留在敦煌的车场没走。这次过来,把宋其真一周要用的东西都带齐了,还替老周拿走了笔记。宋其真不必再跑一趟,正好乐得清闲。

    两人一起吃了晚饭,张行在道班房留宿一晚,第二天才离开。张行走后,宋其真准备好画箱,正要开车去不远处的沙丘,一抬眼,便看到远处驶来一辆越野车。

    这条路平常几乎没人来。宋其真以为是张行落了什么东西,折返回来,便站在门口等。车近了,他发现不是张行。

    车子在道班房门前停下,主驾车窗落下,露出一张陌生的脸。那人和宋其真打声招呼,开车门下来,客客气气地说:“请问,能借瓶水吗?”

    宋其真拿了几瓶水出来,车手喝完,道了谢,又从车里拎出一大堆水果,硬塞给他。两人站在车边随口聊了几句,对方说自己是来旅游的,别的没多说。

    宋其真视线扫过车身——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什么也看不清楚。但他就是有种奇怪的感觉,车里还有一个人。

    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始终存在,像有道灼热的视线透过车窗,钉在自己脸上。宋其真心里紧了一下,有些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按理说这人车上既然有水果,又快到敦煌了,不至于半路缺水。

    不过好在车手很快道别离开,没做多余的事。等那辆越野车开远了,扬起的尘土落尽,宋其真才松口气,心想自己大概是多心了。

    车子拐过最后一道弯,直到后视镜里道班房的烟囱彻底消失,蒋未之才缓缓收回视线。肩膀一寸一寸松懈下来,掌心里全是潮凉的汗。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蒋先生,我们现在去哪里?”

    “机场。”他说。

    蒋未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眼前却还是刚才那一幕——宋其真站在道班房门口,手里握着一瓶水,午后的日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宋其真的头发比从前长了些,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掀起又落下。原本清朗的五官线条更加清晰,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那扇褪了漆的木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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