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1/1)

    皇帝连自己的体面都不要了,却来恢复生产筹备春耕,实在有些惊世骇俗。

    户部尚书死也不敢接旨:“臣万死!臣就是砸锅卖铁典出去自家田宅,也不能动陛下修皇陵的银子,请陛下收回成命!”

    笑话,谁知道皇帝是不是只做做姿态?

    要是真花了这笔钱,反而成为皇帝眼里读不懂龙心的眼中钉,那才是得不偿失。

    户部尚书再度坚定地拒绝。

    可嬴曦做完决定,早把那道奏疏撇到一边,安排下一件事。

    皇帝的沉默代表不容抗拒,甚至懒得再费口舌。

    户部尚书这时才迟钝地意识到,皇帝来真的。

    户部尚书大为瞠目。

    再接着,户部尚书躬身缓缓挪到皇帝跟前,低头将桌角那张诏书拿起,觉得纸页沉得要命,赶紧离殿执行。

    那第二道诏书仍是要钱。

    江北与李义隆军队毗邻的区域,提高布防等级请拨军费。

    前世苏雪仪应对这个问题时,嬴曦记得,他曾提出过一个很有价值的理论。

    如果朝廷花进去的军费,能给对方带来同样甚至更多的损失,那么这份花销才有价值。

    当时嬴曦还没来得及仔细考虑太多,苏雪仪就与整个家族销声匿迹。

    今生,嬴曦决定按需拨款,刚省下一笔花到这笔,并不算亏,国库还能负担得起,于是准了,让相关朝臣拿钱办事。

    那第三个难题,是给工部匠人们立刻开支。

    也是笔不少的银两,钱从哪出?

    嬴曦略想了想,嘴角微弯,觉得还有处地方真能省出笔巨款。

    嬴曦勾勾手指唤来玉镜,低声对玉镜吩咐,玉镜听罢眉眼越抬越高,控制住表情点头。

    “是、是,奴才领旨。”

    玉镜忙对工部尚书道:“请大人跟随奴才到库房支银子。”

    皇帝给钱利索,然而表现得略有奇怪。

    工部尚书虽然心里纳闷,但有钱拿总比什么都强,拱手谢恩去了。

    之后嬴曦又迅速处理了几档事,件件条理清晰,处事得当。

    在皇帝的亲自坐镇之下,尚书台一切事项,自然当办即办。

    苏雪仪没在现场,众臣争取风头各凭本事。

    他们平时被苏雪仪压得狠,可谁平心而论,不想在皇帝跟前表现?

    一旦祛魅苏雪仪以后,苏雪仪的性格劣势毕现!

    嬴曦当场赏了几个做事勤快,表现优秀的大臣,遂引来更多臣子抢阳斗胜,良性竞争展开,尚书台运转倒比以往更加流畅。

    此时甜统冒出声嘀咕:“远离渣攻,珍爱生命。”

    嬴曦:“?”

    狼毫笔尖悬于纸面两三寸处,嬴曦凝了凝。

    谢千里麾下那名小将军还在墙角单膝跪着。

    小将军没得皇帝旨意,不敢起身。

    又因为刚说了大逆不道的话,冷静下来想想,自己确实有可能离间君臣,给新任英国公带来杀身之祸!

    小将军依然着急要谥号,但也不想害死谢千里。

    他就这么不敢动,也不敢再有任何异议,希望通过现在表现出来的顺从,抵消刚才那席混账话。

    他越安分,越观察,越后知后觉嬴曦可怕。

    一个死后连坟墓都可能没有的皇帝,对自己尚且狠,又对谁可能不狠!?

    主位靠窗投下暖黄色的薄光,照在嬴曦褐色发丝与深灰色的眼睛。

    皇帝冷淡到连皮肤发色和瞳色都浅,长得就这么绝情,他又可能在意谁!?

    座上少年皇帝的威严感,凛冽得像刀子。

    气势与年轻就已身经百战的谢将军相当,也许更胜一筹。

    那小将军更不敢窥视,低头尽全力缩小存在感。

    他跪到一条腿发麻,尚书台的人也被嬴曦差遣得全都走光了,几近正午,厅堂光线朗照。

    皇帝这才迟缓得搁笔。

    与方才嘈杂的尚书台相比,如今格外安静。

    静得能听到大殿外面风吹树叶发出的沙沙响声。

    笔管磕碰笔山,发出清澈而微弱的鸣响,像是叩击神魂。

    嬴曦把目光投向那名武将:“你叫什么?”

    “连……连清。”小将军磕巴道。

    连清哪还有刚才怒斥冯庸不作为时的劲头?

    他不聪明,只有一腔热血,猜不出皇帝的心思,只能先认错扛起责任:“末将恳请陛下恕罪!”

    “罪在哪里?”

    “末将不该冲动,顶撞宰相,影响朝臣办公!”

    嬴曦用深灰色的眼睛望着他。

    连清顿感心虚,不再避重就轻,豁出去道:“末将更不该误会……误会陛下想害原英国公,故意耽搁原英国公下葬。”

    连清所说得话题敏感,本人头皮快要紧张炸了,祸从口出的真理,在他的行为中毕现,他头低得完全看不见脸。

    连清听见皇帝在头顶上道:

    “谣言总会因为融入想象无限夸大。三人成虎,朕不怪你。”

    连清突然抬起眼眸。

    恰见到皇帝将刚写完的纸递给自己,连清赶紧起身踉跄着接过。

    那上面是皇帝给英国公亲自拟定的谥号:忠武。

    忠臣英烈,武勇拔群。

    是对原英国公谢稷品性与功绩的高度赞美。

    连清双手捧着那张单薄的宣纸,却感觉拿不稳,指尖在颤抖。

    他自是不清楚这是皇帝晾着他出气,再给谢府发个甜枣的驭人手段。

    武者的心思单纯。

    连清直观且主观以为,皇帝写得一手好字,这个谥号虽然等待许久,得到皇帝亲拟钦赐,也算好事多磨,很值。

    连清激动道:“末将代英国公谢陛下,末将这就回禀英国公刻碑安葬。”

    “等一等。”嬴曦道。

    连清抬起眉眼,略显疑惑地望向皇帝。

    “陛下还有何吩咐?”连清问。

    嬴曦停顿片刻,轻启唇道:“传话给谢千里,原英国公下葬的日子,朕前往送行。”

    谥号给了,但耽搁英国公下葬一事,确实朝廷理亏。

    谢千里依然有用,英国公那支队伍,也依然是他手里的利剑,嬴曦应当安抚,目前不愿让这把剑伤到自己。

    “陛下……要给英国公送葬?”连清抬起的眉眼变得更亮,他不敢确定,他再确认了一番。

    嬴曦颔首。

    连清激动道:“是!是!末将必定带到!必定把话带到!”

    连清立刻起身小跑出尚书台。

    系统提示:魅力值+500

    “?”

    他还是不明白,为何魅力值只加到连清这里。

    难道其他决策做得不好?

    对于恋爱系统的评价标准,嬴曦脑海里再度布上了一层疑惑。

    此时玉镜办差回来,请嬴曦回未央宫用午膳。

    玉镜的小徒弟有样学样,跟着请,想近身从龙椅扶起嬴曦,但这个举动被皇帝摆手拒绝,皇帝不太喜欢。

    玉镜笑道:“陛下让奴才带工部尚书支钱,真接到银子时,尚书激动得手都在抖。”

    “尚书问奴才,国库是哪里宽裕了银两?”

    “奴才再透露给他一星半点。”玉镜道,“吓得他不敢要,但奴才坚持说这是陛下对辛劳之人的恩赏,工部尚书推不过就拿走了。”

    嬴曦慢慢点头,兀自起身,站得很挺拔。

    玉镜斟酌着低声笑道:“那苏雪仪不识抬举,陛下把原本拨出来优待他的银两,全都送给尽心为朝廷办事的人。苏相知道,一定追悔莫及喽。”

    玉镜这话说得危险:到底苏相有没有失去圣心?

    大总管提着颗心观察皇帝。

    看见皇帝表情不变,玉镜渗出层冷汗。

    然后皇帝嘴角舒展,向上幅度不大提了提,玉镜方才三魂七魄归位,确定自己赌对了。

    ——是嘛,他就说以陛下满身龙威,能容他苏雪仪多次触犯?

    大总管看清局势更坚定了立场。

    嬴曦道:“回未央宫吧。”

    “是。”玉镜不远不近地跟着。

    午时起驾回宫,穿过庄严平整的通道,尚书台越来越远。

    一只原本落在尚书台柳树高枝的黑色鹰隼,脚爪套着枚铁环,在嬴曦离开之际拍拍翅膀,傲然地滑翔而去。

    鹰飞戾天。

    鹰隼尖锐的鸣叫声撕破长空,影子投落,黑影迅速划过丞相府,惊起丞相府画眉鸟扑棱翅膀——

    “啾啾啾!”

    “啾啾啾!”

    画眉们翅尖惊恐地在金丝笼里拨动,笼子摇晃,管家苏福连忙按住鸟笼。

    “哎呦祖宗,别动别动,大少爷在看书,大小姐刚睡着……”

    右相府邸庭院春意盎然。

    可是笼中躁动不安的响声打破宁静,还是惊醒了睡榻上的小女孩,那小女孩打个激灵,慌忙缩进榻角。

    眼睛里全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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