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1/1)

    时毓忙跪下, “殿下正是执掌天下的王。您此番从洛阳来到余杭,是为南巡江南诸郡战后恢复情况。您先前所说的顾,应该是翊卫中郎将顾昭, 此人对您忠心不二,专司南巡护卫之责。余杭郡守夏侯婴、驻军主将夏侯仪,也皆是您心腹旧部,整个余杭, 尽在殿下掌控之中。”

    虞衡向她伸出手。

    时毓把自己的手递上去。

    虞衡拉起她, 轻轻抚摸着她手背上的疤痕,“既然余杭尽在我的掌控之中,那凌叶洲的刺客定是外地来的。你心中可有猜测?”

    时毓想了想, 如实回答:“那晚,我听到刺客喊,擒时毓, 领黄金百两。想来,应该是冲着妾来的。至于他们为何刺杀妾, 妾却不知。终归是妾连累了殿下。”

    虞衡毫不在意, 握住她的手道:“我既舍命救你, 你又舍命救我, 看来我们之间情谊甚笃, 恩爱非常。”

    时毓微微一怔。

    不等她说什么, 他又问:“你叫时毓?”

    这一问,让时毓感受到他迫不及待想要了解她的心情, 也对他失忆这件事的感受愈发真切。

    她心头骤然泛起一阵复杂的伤感, 就……好像前面几个月都白干了,功劳苦劳都没了,其中的酸甜苦辣也都淡去了。

    她干巴巴地答:“时间的时, 钟灵毓秀的毓。”

    虞衡对这两个字却有另一番解读:“恰逢其时的时,毓子孕孙的毓,好名字。”

    他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掌心轻轻覆在她小腹上,嗓音微哑:“你为我生了几个?”

    时毓低头瞥了眼自己吃得微鼓的肚子,脸颊一热,低声道:“惭愧……妾刚到殿下身边不久,尚未能为殿下孕育子嗣。”

    “哦?” 虞衡眉梢微挑,覆在她小腹上的手缓缓移至后腰,微微一收,便将她牢牢扣向自己,贴得密不透风,“刚到我身边不久,便能让我抛下‘泼天富贵’、‘至尊王权’,不惜性命来护你,你到底有什么勾魂摄魄的能耐?”

    时毓坐在他的膝盖上,被他垫得高高的。

    他本身就比旁人高大许多,仪仗宝座总在高处,天下人皆只能仰望他、被他俯视,极少有人能反过来俯瞰他。

    她却曾几次俯视他,毫无例外,每一次都是被他抱在怀里。

    这是他情到深处给的特权。

    她居高临下望着他,昏黄烛火映着他清瘦的轮廓。

    他唇角噙笑,幽深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痴缠,仿佛那爱意从未熄灭。

    而他鬓角的那缕白发更是扎眼。

    她忽然动摇了。

    这十五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顾昭翻遍余杭找自己,是谁授意的?是不是他?他真的失忆了吗?

    顾不上回答他的问题,她急急道:“殿下,那一晚,妾为您吸出毒血后,也被毒侵昏死,再醒来已是今晨,身在蔡伦家中。若非听那些村民说起翊卫搜救,妾竟不知,距那日遇险,已然过去了十五日,可妾对这十五日竟然完全没有记忆,连自己身在何处,如何来到这里都不知道……殿下可有这十五日的记忆?”

    虞衡心头微沉,立时意识到,自己方才情难自禁的流露,已然让她起了疑心。

    当务之急,还是该安抚她,不能急于亲近,免得功亏一篑。

    至于时毓这一问……梁太医说过,这幻罗毒虽能致幻、亦可致死,但不会令人失忆。他和池彻都没有失忆的症状,但都曾饱受幻觉困扰。

    他猜测,时毓并非没有那十五日的记忆,只是将幻觉和现实混淆了。

    她这十五日的去向,他也心中有数,应与蔺芝和脱不了干系。

    蔺芝和掌握天命先机,故意引着时毓去听那道谶言,其目的为何,尚难断定。但至少,她不会放任时毓这个“天命所在”香消玉殒。

    她与漱石凭空消失,踪迹难寻,以她的手段,想把时毓藏起来,应当不难。

    何况那日她送了时毓一道符,说是“早生贵子符”,实际作用,恐怕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总之,她有藏起时毓的动机,也有藏起时毓的手段。

    这些,虞衡暂时不打算深究,至少,不在时毓这里切入。

    他松开时毓,沉吟道:“我只记得,那姓顾的带兵寻来,执意要将我强行带回去。我与他大战一场,负伤逃入山林,之后的一切,虚虚实实,难分真假。”

    所以,您在山里当了十几天野人?敢情是饿晕过去了才跌入河里的?

    这个说辞,时毓挑不出毛病,只能接受了。

    夜里,蔡伦去邻家借宿,将此间屋舍留给虞衡与时毓。这屋子不大,只能挨着原来的床,临时搭建了另一个小床,中间隔了一道布帘,犹如楚汉分界一般不可逾越。

    日思夜想的人近在身畔,呼吸可闻,却偏偏不能碰。

    虞衡心痒难耐,身子的反应,远比心思更难克制。他舍不得就此睡去,又需分神克制,便借着帮自己恢复记忆的由头,让时毓说说他自己。

    时毓当然不会放过这个重新塑造形象、拉近距离的好机会。

    从他的丰功伟绩,说到他们的相识、相知的过程,事无巨细,娓娓道来。

    说着说着,外面忽然响起了鸡叫。

    时毓睁开眼一看,天亮了。

    虞衡还没听够。

    他竟不知,时毓对他了解得这样多,对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一个眼神,一句笑言,在她心里,都有诗意的解读。

    他这一生,什么都曾有过,却从未如此真切地,体味过被爱之幸。

    虞衡和谢氏的和离书一送回京,便如一道惊雷,在洛阳上空轰然炸响。

    这纸文书不止是夫妻情分的终结,更像是摄政王虞衡与大虞朝第一大门阀谢家彻底撕破脸的宣战书。

    一时间满城皆知朝堂要变天了。

    洛阳城内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朝臣们为防被迫战队,纷纷托病告假,更有甚者,干脆递上辞呈。

    一些素来不受虞衡重用、不愿见寒门崛起的老派官员,终于嗅到了翻身的机会,四处为讨伐虞衡奔走造势。

    他们罗织八十四条大罪,拟成罪诏,呈至谢襄案前,力请即刻兴兵讨伐。

    而南巡官员的家眷亲族、门生故旧,为保家人平安,散尽钱财、用尽人脉,四处奔走平息风波。

    可无论他们求告何人,最终都绕不开谢襄。

    谢襄不堪其扰,索性闭门谢客。众人无奈,只得转求谢太妃。

    谢太妃是小皇帝的生母,亦是谢襄的亲妹妹。

    她本把谢襄当成最大的倚仗,但在这些人和她亲儿子的不断洗脑下,终于认清,谢襄才是她最大的威胁。

    一旦虞衡身死,谢襄极有可能自立为帝。做皇帝的妹妹,自然不如做皇帝的母亲更尊贵。

    她召见谢襄,苦劝谢襄不要再逼迫虞衡。若真逼得虞衡起兵,一旦他杀进洛阳,必然会像当年在江南那般大开杀戒,届时谢家数百年的基业将毁于一旦。

    谢襄当着她的面撕了那份罪诏,让她安心等着虞衡归来。背地里,却令京畿军严阵以待,同时密令淮南、江西、福建三镇节度使出兵,合围余杭。

    淮南、江西、福建呈三角之势,环绕江南核心区。这三地的节度使,都是谢襄精心挑选的,或是谢家门生,或是谢家姻亲,早在五年前便已各就其位,为的就是防余杭那十万驻军直扑洛阳。

    他的计划环环相扣:先合围余杭,令虞衡不得而出;再放出小皇帝病重、自己即将自立的假消息,逼得虞衡不得不举兵北上;待虞衡一动,便让小皇帝下诏,定他一个谋反的罪名,堂而皇之地发兵平叛。

    可到了该他们发挥作用的时候,这些人却并未表现出绝对的配合。有的阳奉阴违,按兵不动,有的哭诉兵力不足、财力匮乏,趁机索要粮饷。

    他们统一的托词,都是畏惧夏侯仪那十万大军。淮南、江西、福建三地加起来才十五万兵力,且战斗经验远远不如打过匈奴、灭了南方叛军的余杭驻军。

    谢襄以为,十万大军固然可怖,可若人心齐,未必不能破。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畏惧不前的真正原因,是打这场仗无利可图——江南才刚开始复苏,没什么油水。而不打,不仅不会折损兵力,还能得到虞衡许诺的好处。

    他的眼线遍布各方,虞衡派出信使联络这三方的举动,自然逃不过他的耳目。

    他们不肯配合,吐蕃和回纥却很主动伸出橄榄枝,都表示愿意借兵给他,当然,条件开的不低。

    谢襄虽迫切除掉虞衡,却不想引狼入室,反倒因此警惕起来,放弃了调离边军的计划,生怕吐蕃和回纥趁火打劫。

    他还有另一条计策。

    以太宗皇帝陵寝年久失修、地宫渗水为由,让小皇帝下诏,急令虞衡轻装简从,速速回京主持移棺大典。

    皇陵关乎龙脉国运,移棺更是国之重典。他若不从诏,便是枉顾国运的昏王,日后大虞朝但凡天灾人祸,皆可栽于他一身。天下人都会唾骂他不孝。

    而从诏而归,便正中谢襄下怀。

    京畿要道,虎牢、汜水诸关,早已埋下重兵。只待他一入彀中,便插翅难飞。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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