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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合上后，姬焕的笔尖停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查账的事，让沈渊去办。”姬焕的声音很淡，“你年纪大了，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第二日清晨，赵德照常给姬焕端茶。姬焕正在看舆图，头也没抬。

    姬焕将笔搁下，起身走到窗前。庭院中的石榴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挂上了青涩的果子。午后的日光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老奴在。”

    赵德退到一旁，垂手站着。他望着姬焕伏案的侧影，心中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他在东宫十二年，看着这个女子从瘦小的公主长成如今运筹帷幄的皇太女。这十二年里他传出去多少消息，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她想起赵德刚才说的那句话——“小禄子在三殿下那里跑腿”。这话不一定是真的。赵德若真的对姬铭死心塌地，不会在她叫出他本名时失态。他方才那番话，说了一半，藏了一半。

    “你幼弟叫什么？”

    姬焕不让他查账。是体恤他年迈，还是已经疑了他？

    “谁的府邸？”

    可他既说了一半，便已是背叛了姬铭。

    赵德愣了一瞬。他没想到姬焕会是这个反应——既不震怒，也不追究，甚至连一句责问都没有。

    “殿下，”他忽然开口，“老奴……有件事想禀报。”

    可姬焕记住的，是他的本名。

    赵德低下头，浑浊的老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用力眨了眨，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赵德弓着腰，面色如常：“老奴知道了。”

    “赵德。”

    “老奴……入宫前，家中还有一个幼弟。”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年闹饥荒，爹娘把老奴卖了换粮，幼弟才三岁。老奴入宫后，再没见过他。”

    “后来老奴听说，幼弟被人收养了，改了姓，活了下来。”赵德的声音越来越低，“老奴找了十几年，才找到他。可他……已经入了别人的府邸做事。”

    赵德站在原地，浑身微微发颤。他伺候姬焕十二年，对这个女子的一言一行都了如指掌。此刻姬焕的平静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他心慌。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退出了书房。

    赵德伺候了她十二年。那个在她高烧三天时守在床边的人，那个记得她所有起居习惯的人，那个她以为至少有一半真心的人——是三皇子的人。

    “三殿下。”

    姬焕终于抬起了头。

    纵然早有预感，却仍不比亲耳听到真相时的悲哀。

    赵德的手微微一颤，茶盏差点脱手。

    姬焕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陈德。”姬焕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依旧没有抬头，“焕记住了。”

    她抬起头，望着紧闭的房门。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被压了下去。

    故人离心

    赵德回到值房，推开门，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最终他从床板暗格里取出那枚蜡丸，在手心里攥了又攥。

    姬焕抬起头，目光落在赵德脸上。赵德弓着腰，双手垂在身前，苍老的面容上皱纹纵横，像一张揉皱了又铺平的旧纸。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漏壶滴水的声响。

    “说。”姬焕的声音很平。

    “焕记得你从前不叫赵德。”姬焕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闲事，“你入宫前的本名，叫什么？”

    书房中的漏壶又滴了一滴，清脆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分明。姬焕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她只是将手中的朱笔搁下，十指交叉撑在案上。

    “老奴本姓陈，名唤陈德。”他低声道，“入宫后改的姓。”

    “焕知道了。你下去吧。”

    “让你下去。”姬焕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一本折子，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今日份例的一道寻常请安，“今晚你当值，别忘了换茶。”

    赵德深吸了一口气。

    “改名了。如今叫……”赵德顿了顿，“叫小禄子。在城西观音寺给三殿下跑腿。”

    姬焕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更多，也没有立刻发落赵德。她只是看了他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退出书房，走在宫道上，夜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他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殿下，老奴——”

    赵德停住。

    赵德垂着头，很久才吐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