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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硕百忙中过来和终来打了个招呼:“幸好这次救护车没用上。”



    终来:“别打趣我……我以后真不开这种玩笑了。”



    岑非云倒没说什么,不过从表情看,他大概对程硕的态度持赞同意见。



    楼里实在闷得慌,左右已经没他们的事情,终来拉着人出去,走到楼外才觉得呼吸重新顺畅起来。



    岑非云以为他准备回去了,不想终来忽然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冷不丁问道:“你会喝酒吗?”



    良夜(上)



    不出所料,不会。



    不仅不会,还嘴硬不说,在终来拉着人去买酒的时候愣是一句话不说,不表达出任何反对意见。



    以至于直到真正开始喝之前,终来都没发现这回事。



    不过终来自己其实也不喜欢酒,更确切地说,是讨厌酒精味,哪怕是饮料型的酒也不太能接受。



    突然有这么一问……只是因为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难得有一次任务结束后还不到后半夜,学校门口这条大道被暂时封锁住了,但对面小区还有很多户人家亮着灯。



    离开封锁的范围,外面的街道也算是车来车往,正好是夜间繁华即将结束前的那么一点时间。



    他们拐去超市逛了一会儿,踩着关门的时间点买完东西出来,街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少了很多。



    回到家后,乌龙并不来迎接,依然对他们丢下自己出门这件事感到不满,镜鬼还在陈叔那儿,反倒显得家里有些安静。



    但也安静不了太久,乌龙没从购物袋里发现给自己的东西,又开始满屋转圈哼唧,不让人清净,逼得两人不得不大半夜又牵着狗出去遛。



    虽然严格来说,今晚的事情其实没有消耗他们太多的精力,但疲惫也是在所难免的,终来走到一半又开始打哈欠。



    他自那句“你会喝酒吗”之后,就没再说别的话,脸上的表情也相当平静,实在让人难以辨别情绪。



    现在遛狗溜到一半开始犯困,一切都和平常没有什么不一样。



    但岑非云知道终来心情不好。



    他需要时间消化今晚发生的事。



    三年前车祸,这件事一直没有真正过去。



    终来睡眠质量不好,但是倒不怎么做噩梦,他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自己的父母,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他只是个没和父母住在一起的普通年轻人。



    他没有对李沉舟吐露出的事情感到惊讶,没对今晚引出的三年前事情的零碎记忆而表现出任何激烈的情绪。



    看不出来他究竟相没相信李沉舟的话,他甚至还对魏老师说自己已经走出来了。



    但是,他现在依然不能开车。



    这种很小的细节像一颗刺,小得看不见,偏偏深深扎进肉里,只给人轻微的刺痛感,却又剔不出来,让人无法忽视、坐立难安。



    岑非云知道终来不高兴。



    他想说点或者做点什么,可是这种时候他反倒又手足无措起来,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深处,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们这一路有些安静过头了,乌龙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的气氛,不再像刚出来时那样闹腾,小心地贴在终来腿边走。



    终来顺势摸了摸它的头:“回家吗?”



    乌龙轻轻汪了一声,终来也就当它同意了,回程中它也很乖,疑惑地来回看看两个主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主人让它回窝睡,它出去玩过,也就听话地去了。



    终来从冰箱取出刚买的酒,犹豫了一下,又取了些饮料。



    说是要喝酒,但还是难接受酒精味,他找了些调酒配方,试着自己兑了兑,尝了尝味道倒也还行。



    岑非云老老实实站在厨房门口等他,终来回头把酒递了一杯给他。



    两人回到客厅,却没人马上就喝,终来又把杯子放在了茶几上,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里。



    岑非云做了同样的动作,又跟着他去到卧室,依然等在门口。



    卧室里没开灯,光线昏暗,只能把人映照出模糊的轮廓。



    他看到终来在柜子里翻了一会儿,取出了个什么东西,看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



    只是终来扭头发现岑非云又在门口,发出了很细微一声哼笑,像是觉得这个场景很有趣。



    然后他拿着手里的东西出来,示意岑非云和他一起再回到客厅沙发那边去。



    终来就这么拉着岑非云坐下,给他展示自己拿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本相册,甚至还挺厚的。



    他翻开第一页,是一张三人合影,中间站的是他自己,模样比现在看着要稚嫩一些,大概是上学时候拍的。



    终来指了指照片上两边站着的人:“这是我爸妈。”



    岑非云接过了相册。



    终来长得既像妈妈又像爸爸,三个站在一起,任谁来看都能一眼看出是一家人。



    相册内照片很多,但时间排列有些混乱,没有被人好好整理过。



    第一页是三个大人合影,第二页变成了终来小时候的单人照,第三页又是他高中毕业照。



    照片上的内容也五花八门,旅游留影或者生活随拍,单人的、多人的,什么样的都有,他们一家应该经常出去旅游,且很爱拍照,照片外侧的白框上甚至还会标注日期。



    最早的照片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了,但是只是微微泛黄,被保存得尚好,看不太出来很多岁月的痕迹。



    岑非云在一页一页翻看。



    终来则拿起了酒杯,他侧身去看阳台,窗帘没完全拉上,外面的夜幕映入眼帘,隐隐露出了半个月亮,是上弦新月,月光极淡,衬得夜空有几分柔和。



    这本相册看起来厚,全部翻完却也就是一小会儿的事情,岑非云翻到最后一页,意识到照片上标注的时间停留在了三年前。



    在那之后,不知道这本相册有没有被打开过,但是至少没有新的照片再被填进去。



    终来听着翻页的动静停下了,又回过头看了看那本相册,没有把东西拿回来,只轻声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往酒杯里放了冰块,过去这么一会儿,冰块已经融化了不少了,杯子外壁上挂着一串串细密的小水珠,把人手心也打得潮湿。



    终来没管这个,他静静握着杯子,半晌又喝了几口,本来就不多的酒迅速见了底。



    半晌,他又道:“我晚上也没有说谎。”



    这指的是在魏老师课堂上关于“罪孽”的那一段。



    “在你师兄说完话之后,我才忽然冒出的这种想法。”终来道,“不管你师兄说的是真是假,某种意义上……我和他一样。”



    李沉舟认为是自己做错了事,才让终来一家出了意外。



    终来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良夜(下)



    按李沉舟自己的说法,这三年……他是逃跑了。



    不敢面对,不敢回想,只能逃避,但是心又难安,于是到处奔波,去处理祸胎碎片,去避免可能发生的同样的事情,以此来赎罪。



    “就算是真的,三年前的车祸真的是因为祸胎碎片的煞气,”终来道,“我其实也没觉得是你师兄的错。”



    在这段时间里,他已经由衷感受到“祸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了,普通人要是被这东西影响到,那简直是逃无可逃。



    “天道的惩罚”,随机又无情。



    可这也代表着,它属于某种意义上的“不可抗力”。



    没有人有责任拦住它、对抗它,可偏偏就是有人去做了,即便自己会付出些代价。



    凌虚道长至今伤未愈不能下山,闻大杨校长曾经请过一位大师,也在三年前去世,焉知不是因为这件事。



    李沉舟要是不在那里,一定会有更多的人伤亡;换一个人来,也不代表他们就不会出事。



    他又不是加害者,怎么能去责怪尽力救人的人。



    终来晃了一下空杯子,又往里面倒了酒和冰块,没再加饮料。即使度数不太高,琥珀色的液体一入口,还是让他眼角酸涩,几乎要睁不开眼睛。



    他轻声说:“我问系统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了——或者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它回我一句‘不可说’。”



    “我当时就在想,什么是‘不可说’?天机是不可说,人的命数是不可说。那是不是代表,我父母其实真的就该命尽于此?就算不会有车祸,也会有别的事情发生——”



    “但很快我又开始唾弃自己,我心说这算什么什么逃避责任的想法,自私又无耻。”



    终来没再说话了,他看看酒杯,又看了看岑非云。



    岑非云放下相册,拿起了自己的酒杯,杯子里的冰块已经化得快看不见了,他也没管,抬手轻轻和终来碰了个杯。



    终来又道:“但是我突然发现,即便我坚持认为自己有罪,也没有任何意义。”



    这样的想法不会让父母活过来、不会让已经发生的事情消失,这何尝不是另一种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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