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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说,”姚眷偏过头躲开那只手,语调平板地陈述,“你满意了。”
29
徐来之不说话,一双长腿搭在床边,目光落在姚眷被光打得近乎透明的鼻梁上。
小孩鼻尖红彤彤戳在他视野里,戳得他生出一丝难得的恻隐之心。
于是徐来之又伸出手去贴了贴他发烫的面颊,而姚眷干脆翻过身去,给徐来之留下一个彻底拒否的姿态。
“但你不恨我。”
徐来之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这句话终于激起了姚眷的反应,他呼啦掀开被子逼近到徐来之眼前,双手很用力地卡在对方脖子上。
他瞪徐来之恨不能瞪出血来。
手掌心里的喉结仓促滑动,对面人的脸色也逐渐涨红起来,姚眷把手收得更紧,徐来之却仍不还手,甚至还咧开嘴巴对他笑。
“痛快么?”他从气管里费力挤出几个字。
又是这几个字。
姚眷强作镇定的表情终于崩溃了。
他确实做不到憎恨徐来之。
十九岁的姚眷没谈过恋爱,不懂得处理性缘方面的羁绊,更无法断定这快速发生又快速失序的一切究竟是好是坏,他甚至不知道这该算是情感纠纷还是肉体冲突。徐来之的举动让他不舒服,可这人又确实做了一些让他们家里更好过的事情,这算什么?
姚眷才十九岁,就已经把近半生的时间都拿来抵抗、拿来守卫,所以即便身陷于并不健康也不正常的情感纠葛里,对家人与生活的保护欲仍在他意识里占据上风。
徐来之说的没错,他在姚眷心里还是算不上一个彻头彻尾的、可恨的坏人。
姚眷松开手,颓然倒在床上,眼皮发烫,未痊愈的下身抽痛不止,没有力气再去分辨自己正在经历什么。
“真荒谬,”他喃喃道,“我被人包养了。”
“你看,你还是把我想得很坏。”徐来之俯下身,拨开姚眷散乱在脸上的碎发,“我就不能是拿出诚意在追求你?”
“就像你信奉山里有精灵鬼怪那一套,姚二宝,你试着对我许个愿,怎么样?”他循循善诱。
这话端地可笑,徐来之竟然在姚眷面前把自己放在了“神”的位置上,施舍给“凡人”一个愿望。
姚眷不买他的账,开口戳穿他的自大,讽刺道:“真荣幸,遇见一个有钱有势的强奸犯。”
徐来之往他脸上轻拍了一下:“不中听。”
这巴掌不痛不痒,姚眷脑袋歪了歪,又转回来,垂下眼睛看向徐来之。而后他铆足了力气,暴起往这人脸上还了一下。
徐来之没躲过,从床边上踉跄几步撞倒书桌上,动静立刻惊动了门外的那敏。
“怎么了?”
她高声问着走过来。
徐来之听着那敏的脚步声,用舌头顶了顶脸上滚烫发麻的一块,起身整理好衣服:“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说了什么吗?”
“你想要什么都会有的,到那个时候,你再回答我也不迟。”
夏天就这样拧拧巴巴的结束了。
姚眷到底也是年轻,这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等到搬家的日子到来,就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不过奇怪的是徐来之自那天之后,再没到长荣食杂店来,张学工给他打过一次电话,却被告知徐来之另有日程,已经不在抚青。
姚眷一家子的心因这一通电话提起来,在空中飘荡数日,直到秘书明缜将搬迁行程与鹿场新址事无巨细发过来。
到了去松津那天,姓李的财务带着闺女过来送行。
三群鹿场开了四年半,李财务和张学工的交情却有十年。他们的话都在前些天把酒时说尽了,张学工平日不抽烟,今天却接了老财务的一颗烟,两人搭着肩膀绕到转角去抽烟。
那敏还在屋里给电器罩塑料袋,最后查看水电闸门。姚眷拖着行李刚出来,就见李善美站在食杂店门口,神情不似原先那么自如,怯生生的。
“你……”李善美话到嘴边,往回咽了一下,转了个调子,“你身体好了?”
行李箱的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他借着低头看的动作与李善美错开目光:“嗯。”
“……”
“……”
塑料袋的沙沙声与风吹树叶的声响混在一起,勉强填补两人之间的空白。
过了一阵子,李善美又问:“你还回来吗?”
她仰头看着姚眷,忽然就有点压抑不住自己的心情,追问道:“比如寒暑假。或者你要是不常回来,我上学的地方离松津不远,没课的时候能过去找你么?”
姚眷叹了口气。
这口气像座山似的压在李善美肩上,把她肩膀一下压垮了,瘪了瘪嘴,终于露出一副小女儿家的委屈神态,眼泪汪汪问:“不行吗?”
“……抱歉。”
姚眷说。
“还是请你不要来了。”
李善美是个相当坚强的姑娘,至少比中学时姚眷遇上的那位执着很多,即便听到如此直白的拒绝,仍然昂着脖子,没有一点认输的迹象。
但颤动的唇角和下巴坑出卖了她。
“姚眷,我一直——”
“二宝,车来了没有?”
那敏远远问了一句,提着行李从屋里走了出来。李善美赶紧转过脸去揉了揉眼睛,然而那敏看见她泪汪汪的样子还是愣了一下,立马拍了姚眷一巴掌:“怎么了这是,二宝欺负你了?阿姨替你揍他!”
李善美是个很体面的姑娘,勉强笑道:“没有,我睫毛掉眼睛里了,让姚眷给我看看。”
这会儿张学工一颗烟也抽完了,引着雇来的厢货车往食杂店门口开。年轻人之间这段似有若无的缥缈情感,就这么被生活的乱流冲散了。
两个孩子一语不发地搬行李,大人们互相告了别,祝福话一筐一筐地抛过来。临上车时,姚眷走到李善美身边,悄声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
那是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是他从别处唯一学来的安慰人的法子。
“抱歉,”他又道了一次歉,“祝你顺利。”
李善美攥着那根粉红包装的糖果,眼睛跟着变成草莓的颜色。
她点点头,有点哽咽:“也祝你顺利。”
汽车开动时姚眷有点难过。
这跟以前假期结束了回去上学的感觉并不一样,他想起园林车上被捆着根的树,被人从长了十几年的土壤中挖走,空落落的留个坑在地上。
正恍惚着,司机忽然踩了急刹车。
离别的沉闷气氛被惊叫打破,全车人抬头往前一看,竟然是个穿警服的男人拦下了他们。
“那敏,你快带孩子来我们所里一趟!”
这民警应当是一路跑来的,气喘吁吁,激动地拍车窗。
“长荣的案子!你们俩赶紧去看长荣的案子,有信儿了!”
就在徐来之来到抚青的第二个月,姚长荣那则长达十年未能侦破的凶杀悬案,告破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回一六年时间线~
30
姚眷睁开眼,发现周身暖得发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梦到在抚青时的旧事。
梦境在最轰轰烈烈的时刻停住了,可那股紧绷过后的释然感延续出来。
他正扎扎实实埋在一个怀抱里,身后箍着条手臂,颈弯里枕着另一条,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让他感到些恍惚。
稍微抬起头,他就能看见徐来之泛青的下巴。
这人躺得比他高一块,肩膀下面垫了一块枕头,这样就能正正好好把他整个镶在怀里。姚眷盯着徐来之,思绪接着刚刚的梦,又轻飘飘向前推着走了一段。
那是徐来之第一次将“权势”二字展露给他。尽管当时还未入主徐家,但徐来之能办到的事情已经足以将姚眷一家唬住。
不知这人是如何活动的关系,促使抚青当地警方重新整理了积年悬案。杀死姚长荣的凶手被逼自首,供词一一对上,检察院很快提起公诉,宣判时徐来之特地安排了到省城的机票,陪姚眷一家回抚青做见证。
唯一的缺憾是凶手当年作案时未满十六周岁,判案从旧兼从轻,没能判处死刑。
这个念头像小船,飘飘摇摇在脑海中走远了,姚眷的感官一点点回到身体里。
他没有印象自己是怎么到这来的,姚眷想,看来脑子里血管代偿建立得并不理想。一过性黑朦出现得频率越来越高,情绪波动后有意识不清的情况,脑供血情况不容乐观。
再发展下去,出现运动障碍或是失语症算是好的,癫痫、脑出血,更差的情况也未尝不会出现。
先前在别墅门口剑拔弩张的氛围消散到不知哪里去了,姚眷的思维断片,情绪也跟着断片。他的感知钝化许多,又或者他在长久的痛苦之后,本能地放大每一瞬的欢悦,所以他通常记吃不记打,总不自觉地对伤害自己的人宽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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