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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操/了,你们搞什么?”鄂俊良一脸厌弃地啐了口痰,“真/他/妈恶心。”



    他抬腿就往外走,江平拦住他却被一把推开:“他爱写就让他写,导数据、洗探头,他不是眼光高吗,那就全让他去做,别因为他一个人就兴师动众,让所有人都休息不好。”



    几个闲不住的扒在外头偷听,鄂俊良一扯开篷布,像惊飞一群麻雀,简尼带着小邵和宋蝉,连同柳之槐一起,嬉笑着一哄而散。



    “我不是说你是错的,大家一起共事有分歧再正常不过了,但你鄂老师是长辈,说话别太冲。”江平嗟叹,走之前他又回头说:“你们俩有什么过节老师管不着,在队里注意点影响。”



    阿旺往后退开,给了谢忱海半步离开的余地:“对不起。”



    谢忱海半坐在桌上,捏捏鼻梁:“标签还写不写了?”



    “写。”他拖开椅子,在谢忱海旁边坐下,用记号笔在封装上写下每一层的编号、位置、颜色、质地、气味和层位结构,一字不落。



    直至谢忱海半夜睡醒起来解手,工作区的那盏户外灯还亮着,凌冽寒风将篷布吹得摇摆鼓动。



    他掀帘进去,芯管标签贴好了,采样器洗完码在地上晾干,电脑导出数据的进度条还在缓慢爬动,阿旺把脸埋在胳膊里,脊背挨着硬板凳,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纯找虐么。”谢忱海暗自骂了一句,折回郭师傅做饭的炊事帐篷,在十二个保温杯前扫了一眼,虽然都写了名字,但不难分辨,阿旺用的那盏掉漆最厉害,磕痕也最多。



    他们每天的水和粮食都严格定量,最后一晚,水壶里没剩多少热水了,谢忱海叹了口气,将阿旺的杯子灌满。



    他放在阿旺手边,热水在零下的气温中蒸腾出一缕白汽,绿松石坠在阿旺耳畔,色调冷蓝,细纹如冰裂,谢忱海不禁用指节轻蹭了一下他的耳垂,触感不似往常温软,早已被冻得发红。



    纰漏



    他们在令戈措统共停留六天,每天早晨都只能吃噎死人的干粮,一到夜里食材都会冻上,青稞饼和烤馕掰成小块,泡在热奶茶里混着吃,前几天什么都省着用,临了了,郭师傅竟然破天荒地给他们下了一锅酱油挂面。



    老郭往面汤里打进几个剩鸡蛋,撒一把冻硬的葱花,端着锅子上桌:“面来咯!”



    小邵口水直流:“香死了!!”



    “瞧瞧你那样,饿死鬼投胎。”简尼揶揄道。



    柳之槐搓着筷子,想起什么:“老郭,淡水还剩多少?”



    “原本不剩多少,我五点钟起来的时候正好碰上谢老板,我就提了一嘴没水了,他二话不说,开车到冰舌底下凿冰,你们这顿面啊,是用千年冰川水煮的。”



    江平顿时面色凝重,忙问:“他一个人去的?”



    “是啊,我拦都拦不住。”郭师傅帮他们盛面,唏嘘地摇摇头,“话还没说完,车子都开出去老远了。”



    “太危险了,冰舌下面多少碎石坡和裂缝,万一掉进冰缝里,他一个人回都回不来!”江平气得差点扔筷子,他看看周围,没见着谢忱海的影子,“他人呢?”



    郭师傅讪讪地朝停车那边张望:“好像回车里补觉去了。”



    江平气到头上,吼了一句:“无组织无纪律!再有下次像他这样单独行动的,直接请离队伍!”



    阿旺睡醒掀开营帐,不偏不倚听到的就是这番话。



    他端着保温杯定在原地,半边小臂是麻的,僵了一/夜的脖子连带着肩膀一起疼,脸上赫然一道深红色的压痕。



    他昨晚上做了个梦,每逢十五,阿妈又带着他转山,山顶的煨桑炉蒙在雾里,他捧起一把混着青稞与糌粑的桑面,指尖微微松开,粉末簌簌落进火堆,柏枝清苦的草木香气弥散开,青烟直上百里。



    直到最后一点跳动的火苗缓缓沉落,青烟淡去,若隐若现间,依稀看清一个身影。



    影子见色起意,开口便是:“我一看到你,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阿旺猝然睁开眼,影子竟然化了真,做贼地凑在他耳边。



    谢忱海旋即缩回手。



    “你来干什么?”



    电脑里的进度条已经百分之百,他揉了揉眉骨,继续点击导出。



    “怕你大半夜被狼叼走了。”谢忱海问,“刚刚不是导完了吗?”



    “所有数据都要双备份。”阿旺耳垂泛着痒,他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对他说:“你回去吧。”



    这话谢忱海太熟悉了,拉萨那晚他把阿旺逼上/床,事后也是同样的口吻。



    “小祖宗,怎么又生气了?”谢忱海大言不惭地说,“我又没欺负你。”



    阿旺:“不是生你的气。”



    “八点拔营,九点半出发,按分工来,都不许闲着。”江平看了一眼表,让侯诗兰和刘峰去清点设备和样品,又吩咐老邵检查车辆,“阿旺收拾一下工具,炊事区最后再撤,老鄂——”



    “我巡视就行,”鄂俊良和阿旺吵的那一架气还没消,不乐意被安排,“我去湖边转一圈,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谢忱海窝在驾驶位补回笼觉,他的鞋袜都湿了,发丝上挂着冰屑化成的水珠,他吸吸鼻子,忍住不适翻了个身,脸朝向窗户那侧,初升的日光晃得他睡不踏实。



    悄然移过来一片云,阴影投在他脸上,短暂地将阳光遮住了一会。



    人声一靠近,那片云就飘走了,他听见后备箱被人打开,冷风灌入车厢,帐篷已经被队友们撤下了,营地里只剩锅碗瓢盆和几台仪器,也在一件一件往车里搬,还有几个人蹲在草皮上收拾垃圾。



    江教授严格要求,来的时候什么样,走的时候必须还是什么样,一个塑料袋都不能留下。



    江平重重地敲他车窗:“睡醒了没?”



    “诶,江老师。”



    谢忱海推开车门,江平看见他裤腿滴水,鼻尖通红,一肚子教育谴责的话全都弱化三分:“今天回双湖,两天时间休息,你哪儿都不准跑,老老实实给我待在基地写检讨。”



    全国教师的通用做派,出了学校照样受用。谢忱海几百年没被这么罚过,又气又笑地问:“多少字?”



    “八百。”



    “太多了啊老师。”



    “再说一千。”江平又往上加码,“别给我耍小心思,会有人监督你。”



    “那正好。”江教授的威胁在他这里,摇身一变,反倒成了开恩,谢忱海狡诈地笑出声来,“让你的得意门生来监督我。”



    江平推上酒瓶底,无语道:“你这人真是,无可救药。”



    走前他们最后看了一眼令戈措,三辆车重新排列好,引擎发动,谢忱海副驾又换了人,这回上来的是简尼,他因为早上和小邵拌了两嘴,委曲求全上了谢忱海的车。



    拐过湖岸东侧的第一道弯,湖面逐渐从视野里消失,走的仍旧是来时路,甚至车辙印子还在,回去的难度比过来的时候要小很多,所有人得了半日闲,心情也都高涨,恨不得立马飞回县城,找张床倒头就睡。



    羌塘科考保障中心是一栋四层高的旧楼,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走廊里的白炽灯罩着蒙灰的塑料壳,光线昏黄发暗。



    “科考队的?钥匙在桌上自己拿,八个人一间,男女分开。”穿着厚皮袄的藏族阿佳坐在前台,手头织着毛线,用毛线针指了指桌面,“晚上十一点统一断电,今晚没热水。”



    “啧。”谢忱海不死心又问了一遍,“一点都没有?”



    “锅炉坏了,要等明天来人修。”



    “行吧,先上楼。”江平拎起自己的背包往楼梯口走去,推开一扇门,老式的招待所格局,六张铁架床,铺着军绿色的被褥,不光没有热水,厕所是公用的,空调是没有的。



    “太简陋了吧……”简尼哀嚎道。



    “比营地好点,至少有面墙。”



    “我真的忍不了了,我一个礼拜没洗过澡了,身上都是馊的。”简尼哀求地扯住江平的膀子,“老师……我们换个地方吧。”



    “天都快黑了,上哪找去,凑合一晚得了。”



    谢忱海偷偷溜到阿旺身边,耳语道:“你想住这吗?”



    阿旺看了他一眼,没答应,也没说不想。



    这小子已经一天没理过他了,中途停车休息都没来找他,谢忱海不知道阿旺又在犯什么浑,用胳膊肘杵他:“还在生我气啊?”



    “没有。”



    饶是心思粗疏的谢忱海都不难听出,这话掺了多少口是心非。



    谢忱海也不恼,他轻笑一声,举起手:“江老师,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住——”



    潘伟兆的旅馆客流量少得骇人,双湖这两年人口外流,大部分都搬去了低海拔的安置点,门庭冷落,他早就开不下去了,准备下个月月租一到期,就关门闭店,他攥着钥匙,踮起脚拉下生锈的卷帘门。



    “潘老板,今天打烊这么早啊。”



    卷帘门上贴了张“旺铺出租”的红字和电话号码,潘老板回头一看,三辆越野车停在门口,声势浩大,谢忱海一手搭在车窗上,后视镜别了一朵劣质的塑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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