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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骁坐在苏橙床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指腹搭在脉搏上，每隔几秒就换一次姿势，坐立不安。易南希站在裴妮的床尾，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她的视线落在裴妮的脸上，那双平时木然的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最终什么也没掉出来。
两个人守着自己的向导，什么都做不了。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崔直带着索科斯和奇亚先出发，中途只传回来一条“抵达目标区域”的消息，之后再没有动静。手环上的魔物波动警报早就突破了阈值，然后归于沉寂。沉寂比警报更让人心慌。
“他们要是撑不住怎么办？”秦骁的声音很低，不是问句，更像自言自语。他低头看着苏橙的手指，那根手指安静地搭在他的掌心里。
苏橙在这里睡着，而他明明有全塔台最高的战力，却什么都做不了。他出不了这个门。没有向导陪同的哨兵不能出任务，这是铁律。他只能坐在这里，等他的向导醒来，或者等外面的兄弟死掉。
易南希攥着床栏的手指收紧了。因为她也一样，裴妮在这里睡着，而她明明有2s的战力，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时，医疗室的门被推开了。姚挽潮走了进来。他穿着便服，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跟平时在塔台里穿的那身制服不太一样，看起来低调了很多。但秦骁看到他的一瞬间，还是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姚挽潮被停职了，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颗定心丸。他曾经是这个塔台的管理者，现在还是很多人心里的主心骨。“姚塔——姚组——姚哥，你怎么来了？”秦骁语无伦次，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把椅子带翻。
姚挽潮走到两张病床之间，看了一眼苏橙和裴妮的脸色，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两只小药瓶，递到秦骁和易南希面前。“把这个喂下去，十分钟左右能醒。”
秦骁接过药瓶，拧开盖子，或许是日积月累的信任感，他没有质问什么，扶着苏橙的头把药液喂了进去。易南希也照着做了。
姚挽潮没有多留。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秦骁注意到隔壁那间手术室的灯亮了，透过走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有人在忙碌，手术台上躺着的人——是姚玉涵。
回去的路上，秦骁开着车，苏橙坐在副驾驶。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车内很安静，只有暖风出口的细微声响。
秦骁把苏橙昏迷之后发生的所有事说了一遍——那箱饮料被动了手脚，下了特效安眠药。那药是姚挽潮平时给姚玉涵下的，喝完的人醒来会忘掉昏迷期间的事，对身体没有坏处。
姚挽潮平时只是用它来防止姚玉涵监听机密，不知怎么的被姚玉涵发现了配方，刚好这时候把它下到饮料里，害苏橙和裴妮都失去了意识。
刚好这时候出现了超s级魔物的能量波动。
苏橙靠在副驾驶座上，皱着眉。他心烦意乱。他现在是塔长，这个节骨眼上出现这种事，如果魔物趁他昏迷时来犯，他还在塔台里睡大觉，那就是他的失职。跟姚挽潮一样被停职是早晚的事。但比这更让他心慌的是另一件事——那个法阵。
如果他没醒，如果崔直他们没撑到秦骁赶来，如果那只4s级的魔物狼王冲破防线，那魔物横行，遭殃的就是大批大批无辜的百姓。民生乱了，民心散了，这个法阵运行起来了，对方的阴谋就成功了。灾难降世，死的不只是几个哨兵向导，而是成千上万的普通人。
而这背后的人到底是谁，还无从查证。姚玉涵昏迷着，跟之前的孙佳楠和林望一样，都是任务失败后导致的脑死亡。就像没有完成任务的机器人，被启动了自毁程序。但林望他们运气好，出事的时候医疗部里冒出了一个姚边云。现在姚边云也不知所踪。
苏橙的思绪停在这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姚家。姚挽潮，姚边云，姚玉涵。
他记得之前，姚挽潮是第一个发现姚边云不见的人，甚至问过他们。他还知道，姚边云辞职离开塔台之前，唯一见过的人，就是姚挽潮。
之前姚挽潮突然要去育才托班，突然拿出一份玄乎其乎的法阵图纸，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停职让他们顶上，突然就发现了姚玉涵会出手，然后上演了这么一出神救场。
姚挽潮肯定知道些什么。苏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上。他决定，一定要找姚挽潮问个清楚。
眨眼
苏橙想找姚挽潮问清楚的心落了个空。
回塔台之后，事务就像被人提前安排好了一样，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他刚在塔长办公室坐下，通讯器还没捂热，第一份文件就弹了进来。
东侧防线的观测塔被魔物潮冲垮了一角，需要紧急调人去修补，同时要重新安排那片的巡逻路线。他还没来得及细看。
第二份文件跟着到了——西侧边线哨站遇袭，伤亡十二人，其中三名哨兵重伤，两名向导精神力透支，需要从塔台调人去替补空缺。
第三份是洪灾报告，超s级魔物出现后引发的连锁反应，附近几条河同时暴涨，淹了三个村子，无人伤亡但有两百多人需要安置。
第四份是其他区的情报，d区的魔物暴乱波及了周边两个区域，对方的专案组人手不够，请求d区支援。
第五份、第六份、第七份……
一只超s级魔物出现，区域内其他高危地带会跟着发生暴乱，其他区也会被波及。伤员、损害、安置、补给、人员调配——这些事像一场没顶的洪水，把他整个人都淹了。
崔直受伤还在医疗部躺着，索科斯和奇亚也没恢复，裴妮自己身体还没恢复稳当就跟易南希申请调派出去帮忙了。现在能扛住这些事的人只有他自己。
苏橙知道这种情况该怎么做，他之前跟在姚挽潮后面的时候看过方案，脑子里有谱。但真正上手的时候，还是乱了。文件在他面前堆了三摞，每一份都在喊急，但先处理哪一份，后处理哪一份，哪些人可以调，哪些人不能动，他需要在几分钟之内做出判断。
他才发现自己太年轻了。
凌晨两点，办公室的灯亮得刺眼。苏橙面前的文件摊了一桌，有的被翻过几页，有的还合着。他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在平板上划来划去，通讯器响了三次他都没接。眉心拧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有点泛红。
他刚刚又签错了一份文件，把一份需要塔长和副塔长同时签字的调令单签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把文件放下了，深吸了一口气。以前姚挽潮坐在这张桌子后面的时候，做什么都游刃有余。他以为不过是处理文件、调配人员、开会汇报。现在他知道了，那些游刃有余的背后，是多少次这种凌晨两点对着文件桌焦头烂额。
门被推开。秦骁端着一碗汤走进来，放在他手边。
知道现在的苏橙正焦头烂额，他也没有作其他无足轻重的关心。他只是绕到桌子另一边，拖了把椅子坐下来，顺手拿起桌角那摞还没拆封的文件，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这块区域的路被魔物摧毁了，物资送不进去，应该优先处理。”他的手指点在那一页上，“总部那边的支援我联系过了，明天就能到。到时候可以让那些人先填补边防的空缺，把本地的哨兵换下来轮休。”
苏橙看着他，一时有些怔愣。
秦骁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低头翻到了下一份文件，继续说：“这份是东侧边线的，可以让索科斯手下的那个小队去处理，他们熟悉那片地形，经验也够。”
苏橙眨了一下眼，嗯了一声。
秦骁抬起头来，看到他的表情，皱了皱眉：“怎么了？脸还这么红？冻着了？”他伸手去探苏橙的脸，被苏橙拍开了。
“没什么，被汤熏的。”苏橙说。他大抵是太累了，脑子成了一团浆糊，居然觉得安静工作、努力解决问题的秦骁特别帅。
秦骁信了：“我试过了，不烫的，趁热喝。”
说完又低头帮他勾画了几份可以归类为紧急的文件。“这两份是s级魔物引发洪水的紧急文件，无人伤亡但是需要找地方安置。你要是觉得没问题就盖章，他们可以先住进边防帐篷，明天让人送进安置所。这份是向导伤病补贴的申请，负责人叫赵晓，上次超s级魔物事件里他带的向导救了三个平民，可以直接批。”
苏橙一口气喝完整碗汤，拿起章一份份盖下去。很多刚刚让他焦头烂额的事情，在秦骁的帮忙下一件一件瓦解了。他的心情慢慢好转，眉头也松开了。
最后一份文件被核实通过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透进来一层灰白色的光，办公室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在晨光里终于不再那么刺眼了。
秦骁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苏橙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了？”秦骁问。
苏橙说：“没想到你居然懂这些，还能处理得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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