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页(1/1)

    



    怒意滑稽地僵在谢知津的脸上,他似是无法理解,缓慢地扭头,重新看向鹦鹉。



    鹦鹉扇动翅膀,无情绪的眼珠眨了眨,继续重复:“宋自得,天下第一。宋自得,举世无双。宋自得,平平常常。宋自得,来日方长。”



    谢知津心中忽而一阵绞痛。



    这鹦鹉前后不一的话,都是宋自得何时教的?



    从前宋自得志得意满,期望能够考上官来大展拳脚,可从何时起,他竟能对着鹦鹉教出“宋自得平平常常”几个字?



    痛意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令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他面色煞白,险些吓坏了下人。



    “大人,您无大碍吧?”



    谢知津闭了闭眼,将这股突如其来的痛意压下去。



    可心绪翻涌,迟迟不能停歇。



    宋自得如水滴入海,再不见踪迹,纵使谢知津手中的权势蒸蒸日上,便是皇帝,想要找一个人,也绝无可能立刻寻到。



    他只能往上爬、不择手段地往上爬,站到高处,手上的权利越多,他可调用的人手便越多,找到宋自得的可能便越大。



    大晟定弘二十七年冬,皇太子萧启明再度被废,隆肃帝病重,暂不理朝政,太子之位空悬。



    定弘二十八年夏,谢知津升任吏部右侍郎,同年冬,大皇子萧启逸势头渐盛,朝中屡有立储之议,其势甚嚣尘上,党羽渐附。



    定弘二十九年春,皇帝病笃之语渐传于外,人心浮动。同年夏,卫首辅上奏提议立储立长,帝阅后掷还,厉声责备:“朕尚在病重,你们便急着议立储之事,是嫌朕死得太慢,还是怕朕死得太晚?”



    满朝噤声,卫首辅伏地请罪,帝不允起。



    同年夏,卫首辅触怒圣颜,被罚俸三月,停职待参,其余上奏之人一应被罚,大皇子一派元气大伤。朝中谢知津声势日隆,已无人敢掣肘。



    定弘三十年,春。



    水润江南,草长鸢飞,风从河面来,裹着几分湿,宋自得埋头在河水中,捞了一把莼菜,喜笑颜开。



    这个时节的莼菜最是鲜嫩,拿了热水一烫,与蚕豆、鲜虾一起煮了,那叫一个美。



    几个小孩这时吵吵闹闹着来,本拿着网兜,兴高采烈,不知谁瞧见了宋自得,连忙噤声,互相推搡着,你看我、我看你。



    宋自得还不知晓,几个孩子在身后高声喊他:“宋先生!”



    宋自得一抖,转过身去,顿时神情尴尬。



    为首的小孩凑过来,“宋先生,您不是常教导我们不许去河边,怎的自己下了河?”



    宋自得清咳两声,故作镇定,“因为你们是孩童,而我长大了,是长辈,我可以下河。”



    他瞧见了这几个孩子手上的网兜,眯了眯眼,“好啊你们,不听夫子的劝告,来下野河是不是?”



    这几个孩童笑嘻嘻的,又怕他又不怕。见宋自得挽起衣袖,张牙舞爪便要上岸,他们顿时尖叫着作鸟兽散去。



    宋自得却摔了一跤,人栽进了泥岸边,再起身时,白皙纤细的手肘、小腿处,皆是泥点子,他忙看了看竹筐中的莼菜与河鲜,随后抚了抚胸口,“没事没事。”



    殊不知,他鼻尖上也被蹭上了一抹泥,小心翼翼拎着竹筐从河里出来时,像一只笨手笨脚的大花猫。



    在他擦拭身上的泥点时,面前忽地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手上拿着一条帕子。



    宋自得抬头,也是意外,“钟夫子?”



    面前的人犹如一杆雨后青竹,挺拔斯文。



    三年前宋自得初来乍到,引他入村的明伯听闻他是举人,便为他引荐了书院的一个差事。



    而这人正是与他在同一处书院教书的夫子,听说是个秀才。



    钟雨青点了点头,指尖指了指鼻子,示意他擦拭,温声道:“这里也脏了。”



    宋自得没接他的帕子,只随手用袖口一擦,“你把这些小孩带到这里来的?我同你说过,此处危险,若是出了事,如何与他们双亲交代?”



    钟雨青道:“宋夫子放心,并非是我将他们带来此处的。”



    “不是你也不行啊!”



    宋自得连忙赶了过去,将这些孩童一顿撵,确认过他们不会再靠近河边,这才放了心。



    钟雨青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情绪莫名,眸光扫过宋自得纤瘦的脚踝,眼睫一颤,又猛地缩了回来。



    宋自得赶完孩子,又回来拿自己的竹筐,见他盯着自己,“嗯……你要蹭饭?”



    谁知,钟雨青当真点了点头。



    宋自得一阵肉疼,他刚采的菜!



    



    宋自得的小院坐落在村角, 柳溪村民风淳朴,他出门连锁都未上,直接将破破烂烂的门推开。



    隔壁明伯瞧见了, 数落他一句:“你这门锁坏了几时了,还不换。”



    宋自得笑着回了一句, 引着钟雨青往院中走。



    小院不大,白墙灰瓦, 墙根的青苔已爬了半尺高, 阶前摆着几只粗陶盆, 毫无规矩地摆着, 里面种着几颗葱和芫荽,刚冒出土,细细弱弱的, 像是孩童乱七八糟的头发。



    阶前的青石板是冲过的,可缝里的泥没抠干净,钟雨青滑了一跤, 待宋自得回头看时,他又狼狈地站站稳,朝着宋自得露出个斯文的笑。



    “小心些,堂堂夫子,走路也走不稳?”宋自得老神在在。



    钟雨青也没反驳,“是,我没踩稳。”



    随后连忙将滑到他的淤泥踩了踩,将地弄干净了, 这才跟上去。



    宋自得去烧饭, 片刻后,他将烧好的莼菜与河鱼端了上来。



    钟雨青瞧了一眼, 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了看这盆清汤寡水的“菜”,再看宋自得,“宋夫子平日、平日便吃这些?”



    宋自得早已食指大动,闻言怪异地看着他,“这如何了?”



    钟雨青忙道:“不如何,挺好的,闻着十分鲜香。”



    宋自得吃得尽兴,心中对自己的厨艺做出了十分的肯定。再看钟雨青,分明是他要来蹭饭,吃饭时却心不在焉。



    二人用过饭,钟雨青清咳,随后拿了书出来。



    宋自得一见他拿书,便十分想躲,然而这是他的院子,便是躲也无处可躲,只得硬着头皮,“你、你今日来是为这个?”



    这钟雨青是个爱做学问的,自打得知他的举人身份,便常常拿着书本来找他问东问西。



    起先宋自得倒是乐于助人,钟雨青来问他,他心中还不免洋洋得意。



    可问久了,时而总要涉及到一些宋自得不会的,这时他胡诌也不是,也放不下面子说不会,于是便总想着躲。



    “《周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在下一直想不明白,这天行健的‘健’字,到底是指刚健,还是指运行不止?”



    宋自得卡住了片刻。



    他连《周易》都不曾翻完过,怎知道这些。



    他故作深沉,“这个……说法很多,各有各的道理。”



    钟雨青闻言,立即侧耳倾听,示意宋自得继续往下说。



    “这个问题,你问得很好。”宋自得清咳,“不如你回去再把《周易》多翻几遍,心中或许便有见地了。”



    “正是。”钟雨青恍然大悟,“我先前苦思不得其解,如今宋夫子一说,竟有茅塞顿开之感。”



    宋自得睁大了双眼——如何便茅塞顿开了??



    “宋夫子说的不错,”钟雨青道,“许是在下的基础还不扎实,回去定当时常勤勉,多多翻书。”



    宋自得连连点头,“不错不错。”



    钟雨青又道:“宋夫子一句点拨,胜过我自己翻十本书。”



    此人对他举人的身份崇拜不已,对他说过的话也总是深信不疑,宋自得时常想劝他不要觉得他是举人,便认为他什么都会。可又是忍不住自得,身后的尾巴又有翘起来的苗头,悄悄摇了摇。



    连钟雨青又翻过一页,指了个问题问他,他都欣然应答了。



    待钟雨青走了,宋自得面上的喜意还不曾褪去,路过桌上的铜镜时,他瞧见了自己翘起来的唇角,连忙往下摁了摁。



    他如今是宋夫子,要庄重严肃些。



    可钟雨青一顿夸赞下来,他喜意上涌,嘴角又悄悄翘了起来,如何也庄重不起来。



    这世上当真不会有人比他更爱听恭维话。



    翌日,宋自得结束休沐,回了书院。



    书院中的孩童尚在总角之年,吵闹得很,宋自得这个夫子当得如同父母,刚解决了谁拿了谁的本子的问题,又来解决他们抢毛笔、抢砚台的问题。



    孩童之间的矛盾,翻来复去的也不过那几样,宋自得初来乍到时,因笨嘴拙舌,劝来劝去倒惹得这群孩子哭得更厉害。



    时间长了,他于此事也有几分心得——无需给他们评理,不管抢什么东西,没收了便是。



    将令他们吵架的物件没收了,这架自然也吵不起来了。



    久而久之,这群小孩不仅再也不敢闹到他眼前,便是远远的瞧见他,也犹如老鼠见了猫,瞬间便没了踪影。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