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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晔好奇地环顾四望,内心颇为惊叹这座亭台错落的苏式园林,心想曾家不愧是本地传承百年的首富,平时全家低调做人,私下这荣华富贵可真没少享受,这等藏风聚气、玉带环腰的好地方,哪里是寻常富商豪宅比得上的?



    昨夜太黑,霍晔没看太清,这会儿晌午出来溜达一遭,嘴里的“啧啧啧”声就没停过。



    这些年来,曾阔少这片占地十五亩的家没少遭有心人惦记。这是被强制性纳入本地园林名录的文物遗产,即便是私人自住房,连在房间铺层地板砖都要经严格审批,数十载风雨飘摇,外界批判声不断,不时便要以“毁坏文物”为由将他们一家人驱逐出去,这园子仍如磐石一般,稳固挂在“曾”字名下,足见曾家人内里的硬核。



    霍晔心想,这真怪不得外界声音大,这样百年难觅的风水宝地,一园藏数院,层叠幽深,古意绵长,简直建造得跟皇帝行宫似的,谁见了不惦记?



    “想什么呢?”身旁人好奇问。



    “这园子以后就是你的了吧?”霍晔颇为感慨,“谁要是当上了你老婆,那可是真得劲儿啊!”



    曾盛豪笑得胸膛发颤,掌心拍了拍他肩膀,提醒:“这里,我老婆。”



    “这用你说?”霍晔两手叉腰,一脸嚣张嘚瑟:“我正得劲儿呢!”



    曾盛豪笑得不行,飞快凑近他脸庞啄了好几下,好言催促道:“走了,曾夫人,晚会儿再欣赏你的江山。”



    “好的,”霍晔笑嘻嘻跟上前,“霍夫人。”



    ·



    祠堂供案之上,牌位林立,香火旺盛。



    曾母面容沉静,手持三炷清香,立在“显考曾公讳肇林之神位”前,低声默念她是替不能及时归家的丈夫敬献孝心。



    她身后陪侍着一众来探望的高层手下。



    今天是除夕夜,他们这帮人往年并没有在这个重要日子里跑到雇主家祠堂上香的传统,但大少爷提前半月就通知下来,请他们这帮高层务必都来家里聚一聚。



    大少爷是公职人员,向来不理家事,众人搞不清楚他目的,唯一确定的是大少爷是个大忙人,若无要紧事,绝不会这么大费周章。



    众人清一色正装革履,静候着主人家吩咐。



    曾母上完香,转身正要询问这帮人来干嘛的,余光一瞥,就见她那个混账儿子连句招呼都不提前打一声,就自作主张领着另一个青年人迈进了祠堂。



    那二人身高容貌相称,步履一致,携手抬腿踏过高高的门槛,面容含笑地走向她。



    室内其余人有些懵,不约而同扭头观察她脸色。



    曾母瞬间就明白她养的不孝子要做什么了。



    她正欲皱眉呵斥,曾盛豪先一步将霍晔推到她面前,眼神示意。



    他们提前电话聊过,她答应接受他的爱人,但她没敢想,这不孝子竟然要她在列祖列宗面前接受!



    但……事已至此,曾母思绪百转千回,最终还是笑脸迎上前,关怀问对方:“昨夜到家很晚吧,睡得好吗?”



    “阿姨好,”霍晔乖巧笑,“我睡得挺好的。”



    “你爸妈他们身体都还好吗?”



    “挺好的,谢谢阿姨关心。”



    二人对望片刻,不免又觉得尴尬。



    说再多客套俗气的场面话,似乎也遮掩不了十多年前他们在饭店包厢内针锋相对的记忆。



    曾母低声感慨:“你和盛豪……这些年都不容易,往后就好好的吧。”



    霍晔笑了笑,低头向她微微鞠躬:“多谢您包容。”



    曾盛豪在一旁敬完香,又恭敬地对着列祖列宗行跪拜大礼,伏身在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他顾不得额头脏,起身重新跑去取了三炷香,燃火、吹灭,亲手递给霍晔,眉眼含笑地望着对方。



    霍晔莫名其妙地接过来,没太搞懂曾盛豪这突然柔情似水起来的眼神是几个意思?



    是暗示他也必须磕三个响头么?



    凭什么?



    霍晔心有不满,这又不是他家。



    然后双膝跪在蒲团上,鬼使神差地模仿着曾盛豪刚才的样子,伏身给列祖列宗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老头儿,”霍晔双手合十,一脸虔诚地小声默念,“不好意思了,你这个孙媳妇,本公子是非当不可了。”



    然后起身敬香。



    “霍晔。”



    身后人忽然一声郑重呼唤,霍晔突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愕然转身,就见众目睽睽之下,曾盛豪单膝跪地,手里举着枚闪闪发光的钻石戒指,仰脸认真望着他。



    霍晔惊讶得张大嘴巴。



    曾盛豪这个大逆不道的王八蛋,居然挑祖宗祠堂这么个地儿搞求婚?



    “我思来想去,这里最好。”曾盛豪仿佛看不见众人震惊脸色,一味望着他笑:“你呢,你愿意嫁给我吗?”



    



    除夕风雪夜,门庭落了满地霜。



    霍晔低头蹲在台阶上抽烟,薄雾缭绕,将他削薄佝偻的身躯笼罩住。



    一阵冷涩湿风吹过,熏得他眯起了眼,霍晔夹烟的手掌掩住嘴咳嗽两声,院内偶尔有家人路过,不约而同都偷瞄他几眼。



    昨夜到家还是一个乖巧懂事的模范媳妇儿,今天下午刚被求了婚,晚上就原形毕露叼着烟头踩在门槛上吞云吐雾,又不太像当“媳妇儿”的那个。



    他们隐约知道他来头,不敢像逗弄自家少爷那样跟他开玩笑,只是殷勤招呼他去屋里坐着,不要挨冷风吹。



    “嗯。”霍晔敷衍了声,继续蹲在门口,不时抬手将烟递送到唇边,任凭星火灰烬扑散满脸。



    因为祠堂求婚的事,曾盛豪被喊去书房挨骂了,整个下午都没露面。霍晔猜,曾地主家的傻儿子要么是在罚跪,要么就又是被老妈扇巴掌了。



    不过曾母紧急下了通知,不许任何人将这件事告诉曾父,这就是不愿闹大的意思了。



    霍晔心疼曾盛豪都这把岁数了还要挨些没尊严的罚,但曾母做事周全,他又不好说什么。



    早些年曾盛豪搞同性恋把老头儿气得半死,眼下斯人已逝,若让曾孝席知道了儿子竟敢得寸进尺、跑到老爷子牌位跟前儿搞浪漫求婚那一套,那绝对要动真怒的。



    曾孝席身体强健,年逾花甲依旧精神矍铄,这些年率领中国代表团常驻联合国,屡次被各方官媒赞誉“从容持重”、“大国风范”,是胸藏万壑的大人物,倒不至于被儿子气坏了身体;他秉性斯文识礼,即便是私下发飙,也不会对儿子爆粗口或者动手——



    顶多就是把曾盛豪逐出家门,又闹出一场父子断亲的风波来。



    如今曾母率先教训过儿子,算是主持了公道,等日后曾父调任回国,就不会有底下人专门跑去找他献些没必要的忠心了。



    但这些都是曾家的私房帐。



    对于曾盛豪没经过他同意就突然求婚这件事,霍晔内心是有点不爽的。



    曾盛豪过阵子就要被外派出国了,一走就又是三年,临走前连哄带劝把他骗进家门,无非是要给他落实“曾家少奶奶”的名分,了结一桩心愿。



    曾盛豪丢给他枚戒指就要离开,和那种提起裤子就走人的负心汉有什么区别?



    霍晔轻喷了口烟,眼风瞥向左手。



    他无名指戴着枚火彩耀眼的鸽子蛋钻戒,经年老款的素金戒圈,祖母绿棱角切面,适配他身份的奢华贵气。



    据送戒指的人说,素圈婚戒显不出他已婚,只有此等独世无二的南非大钻才符合他光彩耀人的尊贵形象,顺便闪瞎一波他身边那群不死心追求者们的眼。



    霍晔本来没想答应曾盛豪。



    一方面,他不乐意任何人把自己彻底弄到手,总觉得太便宜对方了——说到底,他不乐意曾盛豪“娶”过他之后就安安心心去国外,剩他一个人在家独守空房,这种仅凭一枚戒指就自动划分“丈夫”与“妻子”角色的行为令他很不爽;



    另一方面,一个可有可无的仪式罢了,他不愿曾盛豪为这么点破事儿成了不肖子孙。



    可那傻小子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霍晔那句“不愿意”不知为何就没能讲出口。



    霍晔低头看着单膝跪地的英俊男人——



    仿佛无数次美梦重现了,对方深情款款地仰望着他,问:“你愿意吗?”



    霍晔不自觉抿开嘴角,轻轻“嗯”了声。



    那一刻他真是昏了头,任凭对方将戒指戴在自己手上,明明是被锁牢了一生,可心底却滋生出无限的安稳幸福。



    曾盛豪吻了下他指尖,然后猛地扑过来将他紧紧拥进怀里。



    霍晔吓了一跳,随即又愣住。对方眼泪淌进了自己的颈间,火燎燎的,烧得他心疼。



    耳畔人哽咽颤声道:“小晔,我们名正言顺了。”



    一瞬间,霍晔眼眶不禁也湿红了。



    他不受控地掉了几滴泪,故作镇定地笑了起来。



    “放心,”他轻拍着对方脊背,“不管讲不讲名正言顺,你都是我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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