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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时温忍也弯起唇角,“都会好的。”
在和夏歌等人告别后,时温忍一刻也没有多加停留,和黎以江直接赶往鹏程市第一人民医院。
那里暂且安顿着时温忍的亲生母亲。
尽管时力之前这么说了,但时温忍依然觉得,无论如何,都要再见她一面。
他用电话通知了时温絮,再由路巷把时温絮接到市医院,几人商定在三楼住院部见面。
女人的身份缺失,过去多年,先前被人贩子收起来的身份证也早已石沉大海,经过警察同志事先的dna比对,时温忍和时温絮姐弟或许已经算得上是她唯二的亲人了。
时温忍站在病房的门口,努力平复下自己狂跳的心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即轻轻拉开隔离的幕帘。
女人住在最靠窗边的床位上,半身靠着病床的床背,长发披落在肩头,一身病号服对她而言显得有些宽大,松松垮垮地束在她的身上,窗外斑斑点点的灯火透过窗户倾洒下来,她的半边轮廓被映亮,橘黄色的光芒在她削瘦的背影一侧缓慢游移,她看起来仍是那样的瘦弱和憔悴,却也透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柔和与宁静。
时温忍不太敢去直接拍她的肩膀,只是小心翼翼地绕到她跟前,扶着双膝半跪下来,仰头看向她,声音很轻很柔,像是生怕惊扰了睡梦中的人,试探道:“妈,你没事了。”
女人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回答,只是眼神涣散的盯着窗外的树荫。
时温忍耐心地看着她,继续小声道:“我现在已经长大了,跟我回家,我来照顾你和姐姐,好不好?”
他抬起眼,伸手想去触碰女人苍老起茧的手背,但又像是想到什么,手在空中有些无措地僵了一下,紧接着又收了回去,只是看着女人的双眼,再次温声重复了一遍:“我保证不会再让任何人来伤害你们了,也绝不会成为和时力一样的人……妈,我很想很想你,跟我回家吧,好不好?”
待他话音落下,女人眼皮终于一动,随即看向半跪着的青年。
时温忍以为她要开口答应,眼中陡然一亮,刚要迫不及待地开口和她保证什么,就见女人垂下眼皮,眼瞳毫无光泽,像是已经在角落里堆放许久的玻璃弹珠,平静、灰暗、还有一种硬邦邦的冷漠。
方才的欣喜转瞬既逝,时温忍在对上她眼神的那一刻,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浑身莫名凉了半截。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就听到女人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
“你。”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时温忍,一字一顿道,“你和他,并没有什么区别。”
“我不想见到你,这辈子都不想。”她将眼神重新移向窗外,冷声下了逐客令,“不要再来了,我不需要。”
时温忍一怔。
他看向母亲,试图让她再次看自己一眼,可是女人却当他不存在一般,目不转睛地看向窗外,就连外面的灯火在此刻都无法为之增添半分满意,坚硬冰冷的犹如在冰水里浸泡过的黑石。
时温忍半跪在地上,感觉膝盖下方在隐隐作痛,但很快又转化为一种并不明显的麻木,他整个人一动不动地跪在女人的面前,感觉自己的大脑在一瞬间被空白占据,发麻的感觉自脚底倒灌而上,如同无数根针线细细密密地穿进他的肌肤,然后牵扯控制着他,让他浑身再难动一下。
时温忍曾经反思过自己身上的那么多不足,但从未想过把自己和时力比作一类人,他看向母亲,艰涩道:“妈……我不……”
“——小忍。”
突然,一道极其清朗纤柔的女声自门口传来,时温忍猛地抬头,看到了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的时温絮。
他一惊,站起来就想去扶她:“姐你别……”
时温絮却没有听他说完,只是看着他,神情难得地严肃起来,声线虽然温柔,但却透出一种字字铿锵的力量:“你别逼她,你先出来。”
时温忍一顿,有些犹豫地看向病床上的母亲,但又看到门口的时温絮,沉默了须臾,还是跟着出去了。
他绕开门口的几位警察,瞥了眼后面的路巷,随即轻轻掩上病房的门,扶着时温絮在一旁坐下,抿了下唇,轻声道:“姐。”
“……小忍,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时温絮目视前方,平声开口,“她曾经完全可以不是我们的妈妈。”
“……我知道。”时温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声道,“时力当时告诉我了。”
“那就随她的意。”时温絮转头,看向时温忍,眼神平和而坚定,“她本不该与时力、与我们牵扯上关系,也不该再有我们任何一个人去干涉和左右她的人生。”
“……”时温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随即低下头,双手交叠着地抵在额前,嗓音有些沙哑,“对不起姐……我没想到这么多,我只想……弥补我欠她的东西。”
“我知道你心好,也知道你跟时力不是一种人。姐姐没读过什么书,一时间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措辞,可能话说得重了,但是小忍,你自己想想,你在自认为弥补她,然后满足自己内心愧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是怎么想的呢?”她垂下眼皮,眼中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和不忍,“你有没有想过,你自认为的弥补,她是否愿意接受呢?”
时温忍一愣,然后从阴影中半抬起脸,有些呆滞地看向时温絮。
他只是一心地想去回报、想去补足,想去尽自己所能地给予母亲物质上的帮助。
但当时力揭穿当年一切的真相,当遮羞布被毫不留情地扯开,一切鲜血淋漓的伤口和泥泞不堪的黑暗被曝露于阳光之下,当一切碎片的回忆、母体的温存随着时空呼啸而来,盘旋在他心头的,也成为了他不断加深的歉意和愧疚,那些情绪像一把钝锈的刀,在他心中一点一点剜出一个巨大的窟窿,它或许并未带来灼烧般剧烈的痛楚,但却带着一种抹除不掉的忐忑不安,根生在他的心底。
像是在心口打了一个死结,他越是拼命地想要去解开,绳结的中心就越发被扯紧,在濒临焦头烂额之际,目之所及只有那一个渺小的、却又不可被忽视的结,视野被拘于一角,却忽略了更重要的东西。
他想用自己的一切去治愈她曾经的伤痛,也填上自己心中的缺口。
时温忍周全地顾及了一切,却忘了问她究竟需不需要。
在血脉相连的家人面前,羁绊犹如一根牢牢系紧的钢缆绳,绑在几人中间,任由他们合为一体,互相拥抱、拉扯,或许绑在身上的绳子厚重沉甸,一时拖得他们疲惫而烦闷,但更多时候,那是一种踏实而幸福的重量,是他们所有心之所系。
但终有一天,需要有一个人举起刀,用尽全力,切断掉刚揽绳。
那是全世界最重的绳子,也是人心中最难割舍的牵绊。
下刀前的犹豫,是最真挚也最纯粹的不舍。
但下刀后的瞬间,是最沉痛也最重要的放手。
或许家人之间的爱太过浓烈,所以此刻任其追逐自我的这一刹那,才最是挣扎也最是伟大。
“……如果没法理解的话,拿我自己作例子也没关系。”时温絮见他不开口,以为他是一时无法接受,便轻声给他解释,“小忍,你要知道,我也抛下了我的孩子。”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时温忍脑中的嗡嗡声突然消除,一切思绪、顾虑、不舍,全都戛然而止。
时温絮到底是真正感同身受过的人,她只需要这么短短的一句话,他就能懂了。
“……姐。”时温忍有些颤抖道,“你……”
时温絮面容平静,只是不语。
靠在门口听姐弟俩谈话的路巷也不由得心中一凛,随即恍然大悟。
尽望街贩卖妇女的链条那么牢固、隐蔽,时温絮被关了十几年才得以重见天日,这绝不是一朝一夕才得以形成的,在那个更落后、妇女地位更低下的时代,肯定有更多的姑娘惨遭毒手。
时温絮并不是第一位受害者。
以及一件更加令人感到绝望的事实——
他们两个本身,其实就带着原罪出生。
紧接着,时温絮率先开了口:
“我大概知道时力会跟你说什么,他虽然混蛋,但有一点没说错,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因为一场犯罪而诞生的。”
“小忍。”
女人原本温和如水的瞳底,突然隐隐浮起一丝惊恐、一丝悲伤、一丝愤恨,万千情感丝丝缕缕地交错在时温絮黝黑的眼眸,最终被她尽数克制下去,只剩一点空洞的冷漠:
“我不会觉得那几个孩子是我的骨肉。”
都说怀胎十月,过鬼门关,母子一场,是缘分相牵,血脉相连,可时温絮从不觉得如此,她痛得撕心裂肺,觉得浑身骨头都被抽离,眼前又是发黑又是血色,眯着眼的间隙隐约看到被抱在怀里的孩子,黏糊又吵闹,只让她觉得痛、觉得恨、觉得心凉又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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