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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季中泽还不知道两人的恋爱关系,季珣依旧是“很会赚钱”的男朋友,而余清嘉浑身上下贵得要命。



    戒指、高珠、腕表、袖扣余清嘉从前拥有的首饰能塞满一排保险柜,季珣看到什么都想买给他,什么都舍得。



    即便到了这一刻,季珣还是本能地担心余清嘉一个人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足够的钱维持生活,会不会再次被家人欺负。



    他低头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按下拨号键,听筒里传来熟悉的机械女声: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窗外不知什时候又开始下雪,季珣一动不动坐在病床上,手机贴在耳边,听那段重复的提示音响了一遍又一遍



    又收到了宝宝们的海星和鱼粮,十分感谢!爱大家!



    遭报应



    按照东正教习俗,叶甫根尼老先生去世的第三天,安格尔为父亲举办了一场葬礼。



    前来宅邸悼念的当地名流络绎不绝。老先生与余清嘉的父亲不同,是一位真正与人为善、品格极好的商人。一生中只有一位妻子和一对儿女,多年来为社会做出的善举更是数不胜数。



    大厅里异常安静,偶尔掠过几声沉闷的抽泣。空气里混着蜡油和湿羊毛的气味。



    棺盖敞着,已经与世长辞的老先生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皮肤薄得几乎透明。指节微微凸起,像干涸河床上圆润的卵石。手里放了一串深蓝色的念珠,珠子在烛火倒映下偶尔闪过星星点点的光斑。



    葬礼仪式结束后,车队驶向新圣女修道院旁边的家族公墓。



    余清嘉一身黑西装,跟在送葬队伍后面。积雪散发的寒意穿透薄薄一层鞋底,冷痛浸入四肢百骸,身体也逐渐变得僵冷麻木,他却没心思去管。



    远处克里姆林宫的钟声穿过层层雪幕传来,与一声哀响同时落地的,是余清嘉隐忍已久的眼泪。



    前后不过短短几天,他竟然又失去了一位曾真心对待自己的恩人。



    葬礼结束后,安格尔催促余清嘉抓紧去医院看看。



    他这些天基本没得到休息,也没能适应莫斯科的寒冬,高烧之后又添了咳嗽的毛病,整个人看上去病殃殃的。



    余清嘉嘴上答应着,怕对方担心,回去路上在药店随便配了些感冒消炎药。第二天又变得“神采奕奕”,安格尔知道他还有未了的心事,无奈带人去了一趟霍德尔庄园。



    站在一片凄凉的断壁残垣前,余清嘉确信,他那位生前死后都从未对子女尽到养育义务的父亲,真的在上帝惩罚下遭到了报应。



    这是连日来唯一一件让他感到如释重负的事情。



    “可惜了,这场报应还是来的太晚。”



    余清嘉还能凭记忆分辨出小时候自己和妈妈住过的那间小房子,坐落在庄园最不起眼的一角,已经破败不堪、墙体四面漏风。



    “你看那里。”



    安格尔指向庄园中心的位置。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我满怀期待推开杂物间的大门,就看到你睁大眼睛盯着我,嘴里模糊不清的喊“6pat(哥哥)。”



    想起多年前那段窘迫又充满缘分的一幕,余清嘉笑了笑:“我当时怕黑,也怕你不救我出去。”



    “父亲从小就教育我们说,要做一个勇敢正直的骑士。”安格尔柔软的目光中透着一丝悲凉,“救你,是我第一次做骑士,因此还受到了父亲的嘉奖。”



    “能认识你和老先生,也是命运对我的嘉奖。”余清嘉话音刚落,手机突兀地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人,随手挂断电话。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的,近期还有回中国的计划吗?”安格尔问。



    余清嘉摇摇头:“想着先找个合适的地方落脚,尽快找份工作,至于回中国”



    话说到一半,手机铃声再次响起。他在安格尔饶有兴趣的目光下蹙了蹙眉,干脆按下关机,又取出电话卡,顺手扔进眼前一片残缺颓败的庄园里。



    身体和血液里的某些东西,也应该随着霍德尔庄园的倒塌永远埋葬在这里。



    “塔亚,你好像变了很多。”



    面对旧友这番评价,余清嘉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很难想象,几天前沈令茗还冠冕堂皇坐在茶桌上评价他的性格很像季珣。



    像吗?余清嘉说不清。



    只是在中国的两年,他有无数个时刻意识到自己必须成长,而身边唯一可以效仿的对象只有季珣。非要说两人相像,余清嘉觉得自己注销微信拔电话卡这一举动,倒是把对方的冷心冷情学了个十成十。



    冷情也是滥情,冷心也是花心。



    两人又站在风口上聊了几句,天空中飘飘洒洒落下几粒雪花。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不远处的房子里走出来两个人。



    准确来说,是位年迈的老妇人,手里牵着一个很小的孩子。



    两人都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人居住,很快,老妇人已经牵着孩子走到他们面前,“噗通”一声,屈膝跪在地上。



    “等等”



    余清嘉吓了一跳,眼看着她身边连路都走不稳的小男孩也有样学样跪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连忙伸手去扶。



    可眼前一老一小显然都听不懂中文,只是急切探出手,口中不断说着什么。余清嘉一脸茫然地看向安格尔,发现对方深情格外严肃。



    “她都说了什么”



    “说自己是庄园从前的佣人,也认得你。”



    “然后呢?”



    “她说这个孩子”



    安格尔语气鲜少这样犹豫。



    提到孩子,余清嘉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地上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看起来是个很乖的小孩子,一双大大的眼睛镶嵌在瘦弱苍白的小脸上,瞳孔是金褐色,发丝棕黑,微微打着卷。身形瘦小,完全没有婴幼儿期小孩子圆鼓鼓的脸颊肉,但身上穿的很干净,皮肤雪白。



    “这是你同父异母姐姐留下的孩子,孩子父亲也是中国人。”



    “中国人”



    余清嘉静静打量着眼前甚至还不会说话的孩子,他看起来有一岁?两岁?总之很小很小,像天真稚嫩的小动物。



    “卢金先生离世后,他的父母分道扬镳。你姐姐只身逃去国外,临走前让她把孩子送去院。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现在人老了,没办法养大这个孩子,却也舍不得送走。所以想请你收养。”



    “别开玩笑了。”



    余清嘉其实多少猜到了他们的来意,只是没想到故事背景又是一场始乱终弃的爱恋。他不禁怀疑自己父亲的血脉里是不是留下了某种祸根,以至于又让一个无辜的孩子沦落到举目无亲的境地。



    他又在这一刻不合时宜的想到了季珣,如果对方在的话,应该会像当初捡黄桃、捡自己一样把这个孤零零的小孩子带回家吧。



    余清嘉粗略算过,现在手里还有二十四万,其中二十万是给余姝仪攒下的墓地钱,不能动。剩下四万用来租房定居,应对生活中所有风险,还得尽快找一份稳定工作。



    “我没有能力收养他。”



    他蹲下来,把那个瘦小的孩子拢进怀里抱了一下。



    小混血的体重很轻,甚至不像一个鲜活生命该有的重量。余清嘉和那双清透纯真的眼睛对视,在孩童稚嫩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决绝的倒影。



    “把他送到孤儿院吧。”



    话音落下的一瞬,老妇人眼里难得燃起的光芒瞬间熄灭。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牵起孩子的手,给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小混血圆溜溜的大眼睛茫然望着眼前似曾相识的年轻哥哥。瘪瘪嘴,一把抱住阿姨的小腿,把脸埋进粗糙的布料里。



    第二天一早,余清嘉坐车去了一趟列奥诺夫斯科耶公墓,这里埋葬的多是普通人。



    卢金在余姝仪生前时不肯给他名分,死后也不许她葬在家族公墓。不过余清嘉觉得这无所谓,人死如灯灭,如果无论生死都要和卢金挨在一起,他都害怕余姝仪会气得重新活过来。



    说起来,这是他第二次来墓地看望余姝仪,第一次是两年前下葬的时候。他在路上买了些甜乳渣饼和伏特加,顺着人群流走的方向,顺利找到了地方。



    真正面对妈妈长眠的方寸之地,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余清嘉记忆中的余姝仪精神状况时好时坏,她大多时候都说中文,偶尔掺杂几句不太标准的俄语。



    从小到大,母子俩交流其实不算太多,以至于余清嘉的中文一直磕磕绊绊。最后那两年,余姝仪几乎没说出过一句完整的话,于是余清嘉也把中文忘了个干净。



    偶尔他也觉得自己像个怪胎,像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被霍德尔庄园困了整整二十年,导致中文和俄语都一塌糊涂,刚到季珣身边时,如同一只毫无生存经验的小动物。



    可他又没办法责怪余姝仪。



    最后,他在周围人断断续续的哭声中说了说自己这两年的经历。说自己过得还不错,起码比在莫斯科时好了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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