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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内灾殃
林德的识字小学堂开办了, 在村南边的大柿子树下,凡是村内适龄儿童,皆可过去听讲, 去留随意, 要是成年人愿停下来听听, 也欢迎。
一根新折的青翠柔韧的竹棍儿作笔,采自溪边千淘万洗的河沙铺地当作黑板,再加上林德一张嘴——他留山村的时间不会太长, 开课第一天就说明白了。他会给他们讲讲外界的人和故事, 认认基础的大字,不会布置作业, 不用竹棍敲手板心。竹棍是用来在沙地上写字的,决不打人, 学童可以自己折根小棍子跟着在沙地上写,想上茅房随时上,不用打招呼, 唯一不许的是把沙子灌到别人的衣领子里去。
孩童们大笑起来。
林德认真道:“别笑, 这片沙地铺起来不容易, 你们瞎折腾浪费沙子,又要劳烦你们家长去溪边挖了。听懂这个理了吗?”
“听懂了!”孩童们齐声道。
来的孩子还挺多的, 唯独没看到虎子的身影,他心沉了沉, 开始第一天的课, 讲创世的神话故事,除了盘古女娲伏羲, 顺带讲了西方的元素精灵的创世神话,写下天、地、人, “这是三才。”,日、月、星,“这是三光,今天就教写这六个字,简单吧?”
“简单!”孩童们应和。
虎子悄悄地来了,他缩在小伙伴背后,压低声音说不许瞎嚷嚷,不然老子把你头拧下来。听课听得鬼鬼祟祟,林德装作没看到他,教写字,笔画顺序,一撇一捺。
第二天,林德让来听课的孩童说自己的名字,一个个写在沙地上,教认写名字。这次偷溜过来听课的虎子一看快轮到自己报名字了,弯腰低头想开溜,被小伙伴一把扯住衣裳后摆,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儿:“虎子,你干嘛跑啊?”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虎子,虎子气坏了,恶狠狠瞪着坏笑的小伙伴:“关你屌事!我去上茅房!”
林德笑道:“快去上吧。”
虎子闷头跑了,这天他再没回来。
第三天,林德教学数字,一二三四。上午,虎子没来,下午,没来,傍晚时分,他被孩童推着回到草庐,一位大娘给他送饭,清炒马齿苋配腌蒜头,没什么油水,林德吃得津津有味。
外头有人敲了敲门,门没锁,林德吃力地扭头:“是虎子啊。”
虎子表情不安,嗫嚅着:“仙师……”
林德放下筷子:“我讲的东西,你听着觉得有意思么?”
虎子点点头,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林德笑着说:那就好,你时来时不来的,我以为你不喜欢听我的课呢。”
“不是这样的。”虎子鼓足勇气,“我……仙师大人,你快逃吧!风胡寨的二当家带人来抓你了!”
林德波澜不惊:“哦?你怎么知道?”
“是,是我爹告诉我的。”虎子的脸涨得通红,“他说小竹姐不见了,一定是你搞的鬼,风胡寨的二当家喜欢小竹姐,他一听说这个就要和你拼命,还请了别的寨子的军师来帮忙,那个军师他会道法,会召天雷!仙师,你快跑吧!”
“跑?我现在这个残废状态,能跑到哪里去?”林德平静地微笑,“你告诉得太迟了。”
虎子打了个寒战,透过那对翡翠般妖异的翠绿瞳眸,他那点自以为是的盘算心思似乎一览无余。
林德拿起筷子,慢慢扒了两口饭:“小竹姐三天前夜里就跑了,我让她走的,她未出嫁,我也没纳妾娶亲的心思,再让她照顾我于礼不合。既然你来了,不如说道说道,那个助阵的军师什么来历?”
虎子满脸僵硬,林德嚼下一筷菜,挑眉:“说啊,怎么不说了?”
他忽然转身冲出了草庐。
林德叹息:“怎么就不说了呢。”
他慢慢把饭菜吃完,太阳彻底下去了,天边只剩一下浊红的余晖。送饭大娘家的小女儿过来收碗筷,点熏艾条驱虫,林德摸摸小女孩的头,告诉她明天可能开不了小课堂了,遇到其他孩子说一声,不用早起,并教她掰指头算了三道算术,算对了连夸聪明,夸得小女孩很开心。
竹林草庐孤光一点,蚊子嗡嗡,竹虫嘶嘶。
月黑风高。
黑黢黢的竹林来了两个人,风胡寨二当家和银月寨的军师,一后一前,二当家用刀柄叩响象征性关闭的简陋柴门,屋内男声道:“请进。”
银月寨军师身穿藏青色道袍,怀拢拂尘,蓄得一把美长髯,嘴边一粒黑痣。风胡寨二当家五大三粗的汉子,身强力壮,看着确实是很能干农活的人,也很能杀人,眼神有惊讶,有不善。
惊讶是惊于第一次见到绿眼睛的,像猫儿眼一样。
见到明显来意不善的二人都是态度从容:“无茶无酒,怠慢了。”
军师眯着眼道:“无妨。听说道友是从云海而来,不知归属哪家哪派啊?”
林德想了想:“云海傅家,您听说过吗?”
军师捋着胡须:“傅家?嗯……略有耳闻。”
林德暗笑,军师这般神色,分明是没听说过,硬要打肿脸充胖子,管傅家是不是名声不显还是如何,能唬住对方就行,林德谎话现编现卖:“我乃傅家客卿,护送少爷历练才沦落至此,一直在这里养伤,过些时日他们就会来找了。不知道友师从何派啊?”
军师说了个道观名字,细微神情分明表明他在说谎,两个满嘴谎话的人虚情假意地攀谈,一旁的二当家低眉顺眼的,好似军师侍从,时不时打量林德几眼,又迅速移开,装模作样。
军师弄了手江湖上常见的花活儿:大袖变酒。酒碗推至林德面前,军师笑道:“今日相谈甚欢,如逢知己,酒逢知己千杯少,不饮酒两杯?”
林德一动不动:“谢道友好意,可惜我滴酒不沾。”
军师再一卷袖,撇了酒水换茶:“茶呢?”
林德笑容不改:“不好意思,我也不喝茶。”
沉默良久的二当家阴森森开口:“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二!怎么说话的呢!”军师假模假样地训斥几句,又关心起林德身体状况来,自言略懂医药,可否为他把脉,林德犹豫了下,点头应允。
军师挽起袖子把脉,脉把得偏了些位置,侧头静了会,收手,慢吞吞地说:“道友这身体状态不太妙啊。”
林德问:“怎么说?”
“气机不足,虚弱无力,且身中奇毒……”军师眯着眼,口气森然,“怕是命不久矣。”
林德唔了声:“表演结束了?”
军师面色冷冷,林德有些好笑:“你都把脉了,还不清楚我的身体状况,现在就算是个有些力气的少年,都能掀翻轮椅把我揍得生活不能自理,何必还要费尽心机给我下软身散?”
二当家踹翻桌子,轰隆巨响,他上来一把掐住林德脖子,将他整个人拎起来,巨大的扼力和下坠的沉重很快让他脸涨成了红紫色。
军师沉声道:“不可滥杀!天知道他是哪门哪派的弟子,招惹了那些世家仙门,可不比招惹官府,招惹官府还躲得起,那些大派不是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
二当家咬牙道:“老子知道,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与你无关。”手一松,紧跟着对他肋下就是攒足力气的一拳,这一拳几乎把林德胃里的饭菜打得快呕出来,不愧是土匪头子,知道打人哪儿最疼,紧接着被抓着胳膊狠狠一掼,摔得头晕眼花,五脏六腑好像错位了似的剧痛,肚子又挨上了不解气的一脚。
二当家足跟碾转着林德的五指:“小竹呢?”
林德喘着气:“跑了,早跑了,你不是有人通风报信么,怎么还不知道?”听着莫大的讽刺,二当家眼神一寒,抽出刀一刀扎穿手背,再拔起,飞溅的血珠染上林德霎时变得惨白的脸,好似所有的力气都被这一刀抽走了。
二当家捆住他的双手,绑的是死结,长长的绳子一圈圈缠在他腰上,林德无悲无喜,军师看着那双木然的翠绿瞳孔有些发憷。他也没想到这个人原来这般好对付,压根没什么反抗的意思,容易得过头了,心里直的打突,就怀疑里边有诈,眼看着二当家的拽着绳子拖行,左思右想,悄悄离开。
二当家扯着林德来到拴马的地方,枣褐色的大马打着响鼻,马尾不停拍打,马鞍上挂着一盏风灯,一晃一晃地亮着,宛如风中残烛。他翻身上马,回头冷笑道:“能活到天亮,我就不杀你。”
林德低着头,好像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二当家一拍脑袋:“差点忘了,给你下了软身散来着。”
不过那样正好,他一扬马鞭:“驾!”
以林德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的境况,他没跑多久就跌在地上,任由马疾驰拖行,枯枝败叶,石砾,一样样擦过脸颊身体,很快衣服被磨得破烂不堪。
他抓着绳子,竭尽力气,一圈圈将绳子拉扯着绕在胳膊上,鞋子蹭丢了,脚趾脚背抓心地疼。
分不清是软身散在起作用还是他本身的虚弱无力,他花了很长时间把距离拉得得足够短,腹部已摩擦得血肉模糊,拖下长长的血迹,疼得几乎感不到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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