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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也确实在为下一届饮冰食月会做筹备,不过相关的采购事宜素来都是交给自己门下放心的人去做,近年来乔海印强势崛起,大肆砸钱收购了不少口碑老店铺,谢家这边为了保质保量,难免与乔海印这边打的交道多了些。
尽管谢家瞧不上,乔海印还是尽力去接触,负责饮冰食月会总采购事项的谢和风几次接触下来,对他印象还不错,了解渐渐多了起来,自然而然说的话多起了,令乔海印颇感意外的是,谢和风主动问起了林德:“早听闻你有一个品貌皆优的义弟弟,从来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是为何故啊?”
乔海印答道:“我那弟弟是修道之人,崇文尚武,四方游历,我自己都很难见到他呢。不过他现在是去良裕港向甘大儒求学去了。”
“良裕港的甘大儒?”谢和风一下生出了极大的兴趣,“甘大儒虽然名气大,但是一般人想拜他为师,可不那么容易啊。”
“无事,也不要求他学到能着书立说的水平,只是希图向大儒学习心境,以文辅武罢了。”
谢和风点头:“甘大儒确实是文武双全第一人。”紧接着又感叹道,“昔年第一高手秋枫雨都从排名榜上跌下来了,甘大儒年岁更高,怕也是不太行咯。”
“哎,这可如何说得。”乔海印连连摆手,“私下非议,对人不敬。”
谢和风呵了一声,似笑非笑起来:“你对甘大儒了解多少?”
乔海印故作不知,啰哩巴嗦罗列了一堆甘生麒盛年期间打下的风雅名号及着书名,谢和风听完,面色止不住的分享隐秘的得意:“嗨,你有所不知,甘大儒他确实着作等身,不过他私德可不太行。”
乔海印神色惊奇:“还有这事?我对儒门了解不多,仅止于仰慕而已,想来既然是大儒,表里如一的基本的标准吧?”
谢和风听着更舒服了。其实这点事本来也不算什么特别秘密的事,儒门地位高些的、交游广泛的或多或少听说过或亲自接触体验过。谢和风本人也是道听途说来的,不过乔海印在他面前装作不知道的模样,一下激起了他强烈的炫耀欲与分享欲,借信息差显摆显摆:“这可值得好好说道了,甘大儒早年间穷得要命,和高门大户的孩子根本没法比,也是他运气好,在进京赶考的路上,他见到了一位神人……”
任何一个地位显赫的强者背后,无论光彩与否,他的过往都是一段令人惊叹的传奇。
青沁州的梅雨季节缠绵不绝,丝丝缕缕的潮气透肌入骨,哪怕之前吃不惯辣,甘生麒为了身体健康不得不听从了一位老山医的劝告,生食花椒粒或干叶以祛除体内潮气,提神醒脑。
绵绵长雨仍没有停歇的迹象,甘生麒喘着粗气,裤腿沾满了湿黄泥,拖累得步履沉重黏糊,力气在双腿麻木地摆动中飞快溜走,他几乎全凭意志支撑着走下去,走下去,下一个能歇脚的地方在哪里?
山回路转,细雨随风,不远处出现了一间草庐亭,亭顶覆盖的厚厚枯草雨水沥沥,飞珠结帘。亭内坐着一个分外显眼突兀的白衣男子,翘着一条腿看摊在腿上的书本,浑不在意亭草沥下的雨水会打湿他的后背。
他那一身白衣实在太惹眼了,甘生麒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纯白的布料,直觉一定很贵很贵。梦幻得好像在散发着月般的柔光,宛如用月光裁剪而成,披在男人身上有轻而朦胧的雾状美感。
他呼出一口气,扯了扯背上的箱箧,缓步走过去,男人依然跷着腿,对他的不期而来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靠近了,坐下了,看得更仔细了,愈发惊叹于白衣的奇妙质感,能穿得起这样的衣服的人,或许就是传说的神仙中人,身披无缝天衣吧,为什么会莫名出现在山野中的草庐亭里?他悄悄斜眼打量男人的容貌,尖尖下巴,玉挺琼鼻,即便是垂眼看书,也能分辨得出他的眼睛是何等的狭长惑人,眼尾微微上翘,睫毛长密得犹如婴儿。
生得这般好相貌,穿得这般好衣裳,身边没一个仆从,不对劲,很不对劲,莫非是……掐指一算,故意在此等候的妖怪?
他有什么值得专门在此等候的?身无分文,箱箧里除了几本手抄书和文具衣物,没任何可值得拿走的,为了吸食人的精气?怎的不化成个美女来媚媚我……
反正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过。甘生麒走了大半天,着实是累了,什么都不想思考,一屁股坐下来,卸下箱箧,盯着对方发呆。
他在看书,甘生麒难免克制不住好奇心往书上瞅,书页亦是光洁的玉白色,捻动翻页声清脆,上面的字迹倒着看,分辨得颇为吃力,勉强认出了书页头上几个字,看着似乎与正常的字有所变形,连成句来,残言半语,想不出什么意思。
过了好一会,白衣男人忽然合上书,闭目养神。甘生麒不知何故,屏气凝神等着他下一步作何反应。
稍许过后,男人再次睁开眼,这次是看向他的,嗓音轻柔恍若天籁:“何方人氏?”
“在下一介草根穷儒生,去拜会名师。”甘生麒答非所问,一副无畏态度。
白衣男人反而笑了起来,笑起来好看得紧:“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甘生麒听说过不少山野传说,刚化出人形的妖族会找上一个人,问模样像人否,无论说“像”还是不像,最终导致的结果都不太妙,最好的办法是敬而远之,置而不理。
甘生麒坐得四平八稳,闭口不言,宛如石像。心里直打鼓,万一这厮恼羞成怒起来,露出狰狞本相一口咬过来该如何是好?算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谁叫他倒霉遇上了呢?
白衣男人等了好一会,笑容变得更加无奈了:“我本无意,何必如此?”
饮海旧闻
甘生麒不说话, 白衣男人也懒得热脸贴冷屁股,低头翻开书继续看。
雨还没有停歇,轰鸣不停。
甘生麒神经绷紧, 长期保持一种坐姿, 屁股痛, 挪了一下,干脆站起来,瞅着他的书, 大着胆子问:“你看的什么?”
白衣男人没有抬头:“我家传的书。”
“写的什么?”
“你不会懂的。”
这么一说甘生麒可有些恼了:“什么叫不会懂?”
白衣男人依然是轻蔑淡然的口气:“妖文着书, 你当然看不懂了。”
妖文?甘生麒听着新鲜,仔细想想, 之前看到过的片段,猜测妖文字形也是从凡人用字转变而来, 可能因为妖文的原型文字过于古老,长久演化下来变形过于剧烈,故多数难以辨认, 如果和原版古书对照, 肯定可以破译出完整语句, 解读出妖文并不难。
他理直气壮地说:“我当然可以认出来,只要你给我看!”
白衣男人眉毛一挑:“当真?”
甘生麒既已夸下海口, 再不好收回去,梗着脖子说:“只要给我够多的时间!”
白衣男人轻笑:“够多的时间?多久才算够?”
甘生麒心里虽有点害怕, 然而对妖文着书的好奇与求知欲占据了理智的上风, 他说:“我的寿命相对你而言很短,在那之前我肯定能解读出全部。”
“你用你的一生来打赌, 那太长了。”白衣男人轻笑,“十年如何?”
“我借书十年, 十年之后的今日,你必须拿出这书的完整解读,否则你剩下的寿元尽归于我。”
甘生麒鼓起勇气讨价还价:“我要去拜师,还要赶考,一路上光走就要走上好几个月,十年太短了,至少二十年。”
“二十年不行,我可赐你一物,帮你省些赶路功夫。”
神秘的妖族男子与甘生麒立下奇妙赌约,还赠送了他一样无需他本人法力即可催动的飞行法器。正是这件法器让甘生麒得以四处奔波求学,走访各大藏书楼,有充足的时间潜心研究学习。
那神秘的妖族男子是何方神圣,当年他借的书上写了什么深奥秘密,除了甘生麒本人无从知晓。外人只能凭当年甘生麒初露风头佐测一二:甘生麒为了验证妖文变形历程及其来源,对比考察了大量古籍孤本,破译出妖文字形含义的同时,反过来也能理解古本真正的字形含义。文字演变的原因大多起源于下层民众或官吏为了方便书写而做出简化或改变,随着应用铺开反过来影响儒门,无法严格考证详细变化,隔了几代的人再看古文,只能凭相似的字形和上下文综合着连蒙带猜,实际可能大相径庭,正是有了妖文这个半过渡态的文字可供考证,甘生麒在古文训诂界初露头角,打下名气,十年之约后,他更是飞黄腾达,一举成名天下知,第二位贵人,授业恩师也是在这个时候结识的。
不过,那都是百年前的旧事了,除了让谢和风抑或是茶馆的说书人拿出来添油加醋当谈资,也无多大意义。
“……这跟甘大儒私德有亏有什么关系?”
“嗨,故事还没讲完呢。有人说啊,十年之约到了,甘大儒没研究透彻妖书,还有些章节没能看懂,按照约定,没看懂的话,他剩下的寿元就归那妖族男子。甘大儒刚刚成名,还没活够呢,心一横,就暗自征集了好几个散修强者,设埋伏把上门讨要妖书的妖族男子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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