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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的静默之后,老道人轻声问:“话说回来, 你想怎么处理?”
奚存青没有说话。
“要断的话,早日断为妙。”老道人神色认真起来, “切勿耽搁太久, 他这时候能克制住,是出于某方面的权衡与考量, 若以后没了顾忌,问题就不得不面对了, 拖着不好,宜早考虑。”
“我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你什么时候下定决心?”
奚存青没有答话。
老道人叹着气拍大腿。
“这样,等甘生麒这事儿过去,你暂时闭关一段时间,调整下状态,如何?”
奚存青没有意见。
甘生麒在教宗外徘徊了两天就不得已悄然而退,他无故打死自己孩子且追杀孙儿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孙儿母亲被人救走,目前下落不明。儒门内议论纷纷,打杀孩子还追杀孙儿,这事实在过于骇人听闻,儒门众多学士之间短时间内就达成了必须剥除甘生麒大儒名号的共识,不然有辱儒门整体清誉。
甘生麒回到甘云山庄,甘家上下人心惶惶了好长时间。听闻家主即将被剥除大儒名号,上下人心浮动,连仆从也议论纷纷,无心干活,甚至有一批胆大包天的伙同了一批人砸碎库房重锁,偷走了大批金银逃之夭夭,主动挑起大梁的甘风彤震怒下令彻查,什么也没查出来,这伙人的偷盗行为仿佛给了其他人一个极好的榜样,不断有东西丢失,侍从失踪,再也不见。修文院几个外地弟子见势不妙,凑在一起商量许久,干脆来个先斩后奏,直接收拾东西赶快回家免得被甘家牵累到,父母想来会理解的——甘生麒被剥除大儒名号,名声臭了,还极有可能有牢狱之灾,再待下去就不是明智之举了。
修文院剩余的学生仍每天按时上课,不过教授上课的先生走了好几个,留下的是都是本家人,讲课时精气神也不如以往了,焦虑与恐慌在甘家上下弥漫。
甘生麒回到光玉院,远远看到飞来长虹的甘风彤早早在光玉院候着,见到他欲言又止,千万种想要倾诉的复杂情绪堵在喉头,最终吐出来的话只有叹息似的一句:“太爷爷……”
“顺风顺水了这么久,绊了一跤又有何妨。”甘生麒静静地看着眼前并不是十分出色的子孙,“把钱财和商铺土地那些处理好,走吧。”
甘风彤万万没想到最终的结局竟是这样,一脸难以置信,甘生麒神色平静:“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不切实际的转机上,你们去走现在尚是稳妥的路,其余的,看天意。”
“太爷爷,那你?!你怎么办?”
甘生麒转身头也不回:“剥除大儒名号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实现的,我还有一点时间。”
老狐狸,你的目的终于达到了。
他来时恍然理解了,焰火事故绝对是他弄的,有些事需要一个推动的契机或导火索,他就这么做了,事实亦如他所愿。拙劣到有些可笑的谋杀极有可能是监察大臣背后势力安排的一场戏剧,只是为让自己门下的人离开漩涡,无关人士退场,漩涡之中,只剩下甘家在挣扎求生。
他能做到的,只有让子孙辈们先自救,带着金银远走,哪怕慢性死亡也比突然暴毙要好。
而他,哪怕之前不想赌,也不得不赌了。
他想着,自嘲地笑了笑。
是你赢了。
甘云山庄的制高点是一座假山,假山上立着一座精致的仙鹤衔枝青铜小亭,亭旁生着一株百年金银花,历年风吹雨打,亭柱之间的空隙都被锈蚀得不成样子,展翅欲飞的仙鹤演变成了看不出形状的断头怪物,牡丹松枝一类侵蚀得烂成凹凸不平的一片。
之前曾有人提议过把这座亭子搬走,换个新的,甘生麒没同意,说就一个亭子罢了,放那有何不可。
金银花生得茂盛,不掀起它丛生的枝叶很难发现山顶上原来还有个青铜小亭,有些年没看它了,锈蚀得愈发厉害,亭顶的葫芦已经脱落,不知道滚落到了何方。
他运了些气力,一掌拍在亭顶上,锈蚀发黄的亭表簌簌开裂,可以轻易剥离,一片片锈剥下来,亭心里放着一卷卷轴。
妖文古书之前并不放在这里,在盛和院地下密室里,后来他无意发现假山上原来还有这么个小亭子,锈成盒子了,似乎很适合装东西,于是把妖文古书放进了这里。
妖文古书表面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虫咬雨锈的痕迹,似乎还浸透了金银花的香气,他拉开绳结,展开妖文古书,上面的字迹一如当年清晰。
上面的字并不是如外界传言地那样尽是妖文写就的天机晦语,而是他与老狐狸定下的契约。老狐狸给他儒门法门,助他修行,帮他完成成家立业、扬名立万的梦想,等他真正实现家大业大的理想,需在他能力范围之内,尽全力去搜罗老狐狸所需要的东西。
最重要的一条是,如果甘生麒无法顺利飞升,老狐狸会拿走他家族的百年气运,包括甘生麒本人的灵魂与力量。
他快走到寿命的尽头了,仍是看不到飞升的希望,这时候老狐狸跳出来说,我有个东西可以帮你突破桎梏,不过你要挟甘家气运去赌一赌。
甘生麒拒绝了,他不愿因自己一厢情愿去赌上整个家族的气运,败了一无所有,赢了……对老狐狸有什么好处?
想不出来,所以其中大有问题。
老狐狸不可能这么好心。
但现在,他除了赌上一把,别无选择。
突破桎梏,飞升成仙。
他割破手指,滴上一滴血,契约者之血激活了妖文古书的力量,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老狐狸出现得很快——妖文古书上渺渺升腾起淡淡的烟气,形成那张熟悉的脸庞,他的声音很欢快:“怎么,想清楚了?”
居然不是真身前来。甘生麒稍感意外,他筹谋这么久,不就是盼着他答应的这一天吗?老狐狸道:“可是你现在没了甘家气运,有点难办啊。”
“我会尽力去试,你只需把东西给我。”
“呵……看到你答应我真高兴,不过很可惜,我现在在别的地方,来到你身边还需要稍等一会……放心,不会让你等太久。”
老狐狸的声音袅袅消散,完全不等他质问。
甘生麒满腹狐疑,老狐狸现在在外地?他去外地做什么?
那个小孩在教宗,他都进不进去,难道想强夺气运的老狐狸能进去?教宗也不会允许他杀死小孩吧?
不管怎么说……那小孩在教宗是安全的,连他自己都没法拿走他的性命。
真说不清是该庆幸还是如何。
“你刚才好像有点走神?”
侍神之灵睁开眼,笑吟吟的:“老头子急啦,要孤注一掷了。”
“噢,恭喜。”林德面无表情地贺喜。
确认甘生麒已经远走后,奚存青领着甘雷央和奚存青二人下山,出宗门,临别时奚存青说要静修一段时间,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见面了,林德心下了然,表示理解。
他好像还想说点什么,最终没说出口,轻道一声一路小心,转身离开。
在他离开没一会,侍神之灵在他身畔突兀出现,笑得十分灿烂,十分自来熟,一点不像只认识了一天的人:“去天宝?”
林德点头:“走。”
“我带你。”侍神之灵施施然大袖一卷,腾云而起,有人带飞何乐而不为,林德全程就指下方向。侍神之灵的遁术着实厉害,速度不逊于奚存青,从教宗山门到天宝不过花了半天时间。
“天宝早到了,你说的乔府在哪儿呢?”
“我看看。”林德目光转向地面,入夜的天宝灯火沿街分布,最繁华之地亦是最明亮之地,乔府靠近闹市,讲究个闹中取静,不近不远,林德在一片灯光中认出了乔府的轮廓,“就是那了,直接飞到那就行。”
侍神之灵飞下去,落到待客厅正前方,周遭几个闲散侍从皆是吓了一跳,惊叫起来,呼喊着来强盗了来强盗了,侍神之灵咧了咧嘴:“这便是乔府的迎客之道么?”
“大半夜的讲究什么,那位这会早睡了,你要现在就看到祂吗?”
“哼,不急,我等得起。”侍神之灵撇了眼甘雷央,甘雷央正犯困,眼睛半眯不眯的,“明日见。”
侍神之灵原地消失,赶来查探所谓“强盗”的侍卫和一干供奉有些人还是认识林德这位少爷的,忙上前迎接。林德不说废话,把甘雷央交给他们,吩咐看着点儿,贵客照顾好,对了,那个……那个……林德花了点时间才想起自己要说的那人姓名:“应阳秋!应阳秋他在不在?”
好几人面面相觑,都没听说过府上还有这号人物,一个从云海跟过来的老客卿有印象:“应阳秋他闭关了,暂时没法出来。”
“这样啊。”林德本想着叫他来亲自照看甘雷央安全,既然人家在闭关,也没别的法子,“把他带到我院子睡去吧。”
不攻自破
安置好甘雷央, 林德去找乔海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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