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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水往后缩了缩:“奚存青,我已经不年轻了。”



    这还是奚存青第一次听他正式直呼他的全名,愣了愣,听得水一字一句地说:“你已经有妻有子,还有了家业,你再和我一起,你妻子怎么想?你对得起你孩子吗?你对我的感情,究竟是喜欢阿猫阿狗一样的感情,还是真的喜欢我?”



    奚存青被问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得水又说:“奚存青,我已经不年轻了。”他抚摸了一下额头,“你仔细看清楚,我现在浑身都是难看的疤,又年老色衰,手脚都是茧子。花柳巷里有的是年轻漂亮的小厮,你爱的是我,还是你印象里那具年轻漂亮的皮囊?”



    奚存青讪讪的,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细看之下,得水确实老了许多,他眼角已有细细的皱纹,脸庞也不似记忆里那么光洁弹润,年华逝去的后果触目惊心,他从未正视过一个人的衰老,更何况亲眼目睹的是曾经的恋人。



    两人沉默相对,大夫默不作声地走过来给得水拔针,说药已经煮好,等凉了就可以喝,喝完再走。



    奚存青低声下气地说:“至少你把该治的都治了,能好多少是多少,不要讳疾忌医,行吗。”



    得水放下破破烂烂的裤腿,没有吭声。



    等他喝完温下来的药,一瘸一拐的要走,奚存青又过去扶他,得水不肯让他扶,恐惧似的避让。



    奚存青强行拽住他胳膊,闻到了得水身上难闻的气味,陈年老垢和鱼腥气味的混合,一闻之下几欲作呕。



    得水挣脱了他:“我会走路。”头也不回的,艰难的离开。



    苦情怨侣



    奚存青失魂落魄,家中事务都无心打理,浑浑噩噩地想着得水的话,神情恍惚,食欲不振,连带妻子也没了抚养亲子的喜悦,整天过来劝慰他。



    但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得水回来了,但他却离自己很远很远,不能和过去一样了。



    每每想到得水的话,既现实,又痛苦。



    他茫然无措地想,他真的只是贪图年轻貌美的好色之徒吗?是不是随便什么漂亮小厮都能取代得水在他心里的位置?花柳巷的小厮甚至可以比得水更温柔可意。



    抱着试一下的想法,奚存青头一次进了南风馆,一掷千金地点了最好的头牌。南风馆头牌俊逸潇洒,颇有芝兰玉树般的明彻仙气,任谁见了都不会相信他是南风馆的小倌,陪着喝了几轮花酒,仙子摇摇坠落,媚态勾人,以身勾引——奚存青发现自己没有反应。



    诚然南风馆的头牌年轻貌美,气质更是殊胜,但他就是没有反应,没有兴趣。



    他回家待了一段时间,整理了迷茫时期落下的事务,又做了一些安排,尤其是对得水的,吩咐要好好待人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许多不着痕迹的照顾,安排好一切后,他对妻子说,想去润德寺持斋修行一段时间,家中事务自有人照顾维持。



    妻子落下泪来,怨恨之下直接说:“你还是忘不了那个碧眼儿奴是不是?!”



    “是,我忘不了,我没办法忘。”奚存青看着眼前并不爱他的女人,想她为了家业,为了生孩子也吃了不少苦头,这几天连日操劳,乌黑的发髻中掺了不少显眼的白发,她曾经也是家中千娇万宠的女儿,即便没有真挚的爱情,这些年来也算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理应好好待人家才对。



    生活撕裂而痛苦,裂痕永远没办法消弭。



    “我想去寺庙静一静。”



    妻子捂着脸转过去,声音哽咽:“那你去吧,照顾好自己。”



    奚存青经常给润德寺捐功德银,他要持斋修行,理所应当得了最好的斋房,有专人送来斋饭吃。



    每日早起跟和尚们做晨课,晨钟暮鼓,念佛抄经观法会,冥冥思之怅怀悠悠,空闲时呆呆地看着天,松林上的鸟儿滴沥着飞扑一闪而过,清风摇晃。



    他想家人与孩子,想已经年老色衰的得水,想他的翡翠碧瞳,与南风馆年轻貌美的头牌相比……他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他想他还是爱着得水的,得水一点没变,他会耍心机,懂得审时度势保护自己,他既有小人般的狡猾伶俐,又有君子般的磊落气节,他喜欢他,独一无二的得水。



    他结束了润德寺的持斋修行,急切地去鱼市寻找得水的踪迹。得水还在固定的摊位杀鱼,利落的拍晕鱼,一划一掏唰唰刮几下,熟练无比。



    奚存青默默望着,得水干活干得有些累,抬头远远看到他,又低下头继续操劳。



    奚存青看了许久许久,转身离开。



    有空闲时候他还会去看,偶尔小心翼翼地走近,问他有没有按时去针灸大夫那疗养,最近有没有人故意刁难他,得水态度不冷不热,一问就拿妻儿来刺他:“你不去照看你的分内事儿,来看我一个穷鬼做甚?”



    奚存青无语凝噎,他既愧对妻儿,心里又着实放不下得水,三天两头跑去看,回家又加倍地对妻儿好,呵护得让妻子都有些受宠若惊。



    正事还是操持家业,奚家的人情往来都需要他出面主持,人忙得团团转。



    一次寻常聚宴,几位熟识的生意伙伴举杯相祝,这次出乎意料的没怎么劝酒,仅喝了几杯酒浅浅助兴,便开始言语颇有机锋的让他早点就在这休息,有好东西在等着他。



    挤眉弄眼,言语暧昧,奚存青觉得奇怪,心下又隐隐有了预感,假意笑着好奇应承下来,跟随着衣仆从来到卧室,红帷帐下,床上果然躺着一个人,蜷曲着被红绸反绑手脚,像一份精心打扮呈上来的礼物。



    “得水?”这样被绑缚着,虽然看着艳情,但对人而言绝不舒服,他又有陈伤旧疾,这样别扭地蜷着关节不知有多难受,不知他们使了什么法子才让他变成这样。



    奚存青走过去,近看便能看得更清楚得水身上的伤疤,一条条交错着宛如丛生的荆棘,这具身体绝不漂亮,甚至可以说丑陋,更不年轻,连费尽心思绑人的人整理时都觉得奇怪,大名鼎鼎的奚老爷怎么偏生就爱这一口?



    奚存青战战兢兢地去抚摸他的伤疤,一碰之下犹如触及火炭,烫得吓人。得水迷茫又挣扎着扭动起来,脸庞绯红,呼吸急促,声调哀怜。



    奚存青低下头吻了吻他,将绑缚的红绸解开,得水立刻紧紧攀附上来,喘息着急切地寻求唇舌交缠,仿佛这般就能扑熄身上的火。奚存青被他刺激得硬起来,恨不得现在就按倒他说出巫山云雨,不过酒未上头,他清楚地知道得水这样子是被下药了,对他们而言,是增添情趣,减少挣扎反抗的良方。



    等得水清醒过来,一定会痛恨他的。



    “得水,你被下药了,不要怨我。”奚存青拉起红绸将他双手捆在床头,放平气息躺下来搂住他,“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



    得水嘤呜着,叫声柔媚又可怜。奚存青几乎拼尽了力气才让理智胜过欲望,死死抱着他一动不动。得水喘了一个多时辰,药力渐退,浑身燥热散去不少,人也被折腾得不轻,昏昏然睡死过去,而奚存青毫无睡意,枯熬一晚上,等得水次日悠悠醒转,惊吓得大叫了声,奚存青忙说:“没事的!我没碰你!”



    他语无伦次地辩白,又急又快:“是我那群狐朋狗友想讨好我……不是我指使的,我事先也不知道,你被下药了,我就抱你躺了一晚上,什么也没做。”



    得水喘着气,瞪了他一会,慢慢放松下来,不情愿地开口:“我要去干活了。”



    奚存青手足无措,看他翻身下床,拉了拉身上轻薄到近乎透明的纱衣,奚存青赶紧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上下好好遮起来,这样虽看着不伦不类,好歹不再暴露。得水神色和缓了些,低声说:“我会还你的。”



    “不用还,你……你就收着呗,再还我,外人又说搬弄是非,说三道四……”



    得水没有吭声,就这么走了出去。



    奚存青望着他背影,怅然若失。



    得水始终不肯原谅他,也从未再踏过奚家附近街道一步,倒是奚存青经常去鱼市探望,也就看一眼,活生生把自己看成了一座望夫石。久而久之,差不多鱼市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么一对苦情怨侣。奚存青的妻子对种种传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她而言,丈夫没把人强收进家,不在外私生野种,仅仅是惦念着去看一眼,在大户人家中已经算难得的好丈夫了。



    但她心中依旧常有怨恨,禁不住就在前来探望的姑母面前哭诉:“他心里只有那个碧眼儿奴,分不出给别人了!”



    姑母劝道:“郎无情意,你对他也是仁至义尽。要是后半生都守着这样一个不爱你的男人,何其煎熬!不如就此放手,好聚好散,你还年轻,改嫁也还来得及。”



    奚妻不是没动过和离的念头,只是惧于父母之命,不敢真的付诸于行动。心疼她的姑母却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物,说劝和离,次日马上与弟弟和弟妹商量了此事,奚存青与杀鱼小贩的苦情故事固然凄美,放到奚妻娘家面前却是不大好看。姑母一提,奚妻娘家也就同意了,张罗着派人登奚家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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