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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的欢好如久旱逢甘霖,解了焦灼之渴, 林得水从失神涣散的快感中回过神来, 奚存青表情有些龇牙咧嘴,再看自己十指指甲内竟有些许血丝棉线, 当即惊骇住了,奚存青赶紧笼住他手:“不怨你, 我不痛的。”



    再松手,指甲内的碎丝布条已经消失不见,嫩葱似的十指干干净净。林得水既是害羞, 又是心疼:“你后背怎么样了, 给我看看。”



    后背衣裳自然是理所应当的抓破了。林得水给他伤口上了药, 又把他外衣脱下来,寻思着着要补一补, 毕竟以后他们要在绿洲城待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像乔府那般大手大脚, 奢侈无度。奚存青也真在储物戒中带了针线, 指点他修补破口。



    林得水初试针线,针脚歪歪扭扭, 缝补起来的破口自然也是难看得很,奚存青不以为意, 披上衣服,搂着林得水相拥睡去。



    一路上无甚事,不过照顾驼兽健康,给巨大的驼兽梳理清洗毛发,清除寄生虫,修剪指甲,喂食喂水,必要时以灵力安抚驼兽精神。商队中有海音阁修士,月夜下一曲萧歌,清音回渺,天籁空无,听之令人心神静爽。



    一路上除了热晒了些,倒也安稳,直到深入赤原,一夜前头响起汇合的号角声,通知所有人在最大的篝火堆附近集合。



    商队中的修士纷纷驱起各色法器赶往篝火附近,连同普通仆役一起,足足三百多号人,人头攒动。



    “咳咳!”一人站在堆叠起来的货箱手持扩耳咳嗽了几声:“大家伙儿都先安静一下,有事情要和你们说!”



    众人便安静下来,听那人大声讲:“明日再行十几里,就要进入大小传铃,这大小传铃没有固定地带,生活着众多穷凶极恶的沙兽,只有大小传铃之间的静默之路才是我们唯一的生途,诸位进入大小传铃时,切记切记隐匿好自己和驼兽的气息,不然大小传铃地的沙虫从地底涌出来,谁也救不得你!”



    这话说完,又当众开始分发符箓和一些灵石,这如临大敌的势头,着实交林得水有些紧张起来,等符箓与灵石到手,两人回到驼兽上。林得水问:“赤原的沙虫很厉害么?”



    奚存青点着灵石数目:“应该相当厉害。蚂蚁虫类繁衍多,对上一个两个没问题,可要是成千上万,排山倒海,耗也能耗死了。”



    林得水又疑惑得很:“北赤原千里砂岩,植被稀少,水源也缺乏,哪能养活那么多虫豸?”



    奚存青点头:“得水就是聪慧,听说砂原的大小传铃地底下有众多肉太岁,啃噬过后一夜又能恢复如初,所以能养活数量惊人的虫豸。”



    “肉太岁?”林得水打了个寒战,觉得好可怕,进绿洲城的路线竟是如此凶险,然而再凶险也阻挡不了商人搏利之心。



    奚存青安抚他:“不用怕,符箓由我执掌,不会有事的。”



    林得水最相信的就是他,嗯了声,依偎着他沉沉睡去。



    次日,庞然的驼兽队伍进入大小传铃地,每只驼兽都比平常距离拉得更开,要是有人不小心泄露了气息,被蜂拥而上的沙虫吞噬,也不至于波及到前后驼兽。



    而前后人为了自保,只会眼睁睁看着穷凶极恶的沙虫把巨大的驼兽舔舐干净血肉,徒留枯骨。运气好的话,还能从枯骨碎堆中捡走尚且完好的货物。



    林得水听他这么讲,小声说:“好凶残。”



    奚存青轻声道:“人都惜命的。”



    林得水勾他小指头:“我们这样小声说话碍事吗?”



    “不碍事,你要是害怕,就在我掌心写字。”奚存青搂过林得水肩膀,摊开他掌心在上写画,讲起大小传铃地的故事来:这大小传铃原本是普普通通的一片砂岩地,奇石密布,经过千万年风蚀,打磨成了各种各样的形状,当风从林立的怪石之间穿过,便有如同驼铃般的清脆声音悠远地传个不停,一片砂岩区大些,一片小些,两片地区紧挨着便是大小传铃。



    至于大小传铃之间的静默之路,则恰似飓风风眼的中心,静谧得怕人,静默之路是安全的路,也是世界上最安静的路,安静到人在里面待久了,脑子会产生奇特的幻觉幻听来。有人能听到世上最玄妙的天音,有人能听到窸窣的话语,不尽相同。曾有大能修士尝试找寻静默之路以锻己心,最终有缘无分,没找着。



    驮兽队慢慢踏进了奇石乱布的地区,林得水瞪大了眼睛,不确定这是大传铃还是小传铃,不管怎样,阳光下的赤色砂岩形态扭曲,风蚀蘑菇千姿百态,还有光滑的城墙,圆圆的塔,酷肖女人头颅的孤石,看着看着,渐能看出一座城市的大致形态来。那里是街道,这边是房子,圆圆的塔是瞭望塔,巨大的女人头颅……是城市中用来装饰空地的雕像吧?



    越看越像。



    风穿过奇妙的城市,一阵阵铃声空灵悠远地传过来,层层荡漾开,空怀寂远。林得水听着听着,莫名的口中发苦起来,心里也酸酸的,不知不觉泪湿眼眶。



    奚存青发觉心爱的人居然哭了,低首吻了吻,拿帕子拭干泪水,在手心里写:“觉得哪里不对吗?”



    林得水写:“我觉得这个地方很像一座城。”



    “我看着也像,也许在千万年前,这里真的是一座城?但是人已经没了。”



    人去了哪里呢?



    林得水眨着眼睛,想起林得水说,大小传铃地深深的地下,有无数肉太岁,被啃食后能恢复如初,因此养活了数量庞大的虫豸。



    他脑海中翻涌起奇特的画面,以及遥远的、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话语,仿佛有人握着他手给他讲故事。声音断断续续:“……生物说,地下到处是这样会呼救的石像。”



    “教宗派出了个小队调查……”



    “石像会流血。”



    “石像出不了北赤原。”



    林得水忽然发起抖来。



    奚存青怕他发出什么骇人的声响,赶紧抱住他捂住他嘴,同时急掐清心诀。而清心诀对林得水毫无作用,他依然大睁着空洞的双眼,张着嘴,宛如濒死的人竭尽求生本能仰着头在水面呼气。



    巫云山也被可怕的诅咒笼罩,所有活着的生灵都无法离开巫云山!



    那是只有神明才能解开的诅咒。强烈的旋涡,世界之间洞开的门,两个世界之间的差距将非凡的力量牵引虹吸走,于是乌云散开,诅咒消失。



    一切零落的东西好像都被串了起来,脉络清晰。



    “你要去哪里?”



    “我们要撤到帕赛尔高原去了,那是我们最后的基地。”



    “……战线已经退到这个地步了?”



    “看谈判能谈成什么样吧,谈得好的话,我们还能保住一亩三分地。”



    “我们还有两亿多人口,这么多人,帕赛尔高原怎么塞得下?”



    “地面不够,还有地下呢。工程队已经在开发了。”



    “上级……还真是乐观。”



    泪水疯狂涌出,强烈的被欺骗的痛苦啃噬着心脏,世界白炽得像即将融化,泪水湿透帕子,奚存青心疼又着急,不得已抬手打晕了他。



    在昏迷过去的黑暗里,林得水跌入了更深层的梦境。



    他看到风蚀的城市里爬出密密麻麻如海潮般惊人多的虫豸,速度奇快地涌上来,高大的驼兽惊恐地发起狂,一脚下去就能踩死大片大片的虫豸,爆出或红或绿的腐臭汁液,然而抵挡不住更多的虫子攀爬上来,毒牙穿透厚实的皮毛,累积发作的毒素发作,山丘般的驼兽轰然倒下,很快被虫群淹没得看不出形状。周围有人尖叫,虫群在屠杀,阴沉沉的黑风欺压下来,飞沙走石,



    黑风无情地吞噬一切,卷走一切,奚存青死死拉住他,目眦欲裂,他大喊:“抓紧我!”



    林得水胳膊被拽得生疼,好像马上就要生生拽断了一般,他受不了,再这样下去,不仅要赔一条胳膊,还会连累奚存青。



    所以他松开了手。



    奚存青瞪大眼睛,不顾一切地想追上来,林得水宛如一片渺小的飘叶,无力地被卷进了黑暗深处。



    黑风内的世界竟是别有洞天。



    “地”上浮动着尘灰般淡淡的雾气,雾气中是一尊尊掩埋大半身的灰色石像。



    它们会呼救,会流血,是肉太岁,也是凝固的尸体。



    林得水战战兢兢的,泪水爬满脸庞。他手颤抖着抚摸附近一座石像的脸庞,脑海中奇异地勾勒出了石像的本貌,是个眼睛圆圆的稚气的女孩子。



    “你是……”他声音很轻。



    潮水般的声音涌了过来,铺天盖地的,全是“救救我”“救命啊”“好痛”。



    无数的声音无数的痛苦,莫名的力量涌动,疯狂地吞噬了这些可怕的负面情绪



    林得水心脏难受得好像要炸裂,更惊恐于自身的变化,急切地想要停下来,可是根本停不下来。沛然的力量在吸收在转化在升变,通过血脉与心灵的契约穿隔遥远的世界,众识之海沸腾起来,世界喧嚣,他无比痛苦。他觉得身体轻飘飘起来,像泡在一团温暖的水里,浮动的天光在狭窄的视野里涌动,宛如被蛋壳好好保护起来的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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