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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待奚存青回答,那女弟子答道:“回夫人,在下乃海音阁的舒明。”



    “舒明。”林得水垂眼打量了下这人,不发一言地离开。



    参加完百年祭典,生活一如往常,逗逗猫狗,饮酒沉醉梦境。直到齐长珏又来探望:“林兄?您怎么成这样了?”



    “嗯?我能怎么样?”林得水说着就要饮酒,被齐长珏一把夺下酒杯,“别喝了林兄,你家兄寄给你的书信都没看吗?”



    “家信?”林得水眨了眨眼,慢吞吞地说,“还真没看过。”



    齐长珏哎了一声:“罢了,你家兄急得不得了,不然也不会费功夫叫我来通知你了。你知不知道,最近奚存青和海音阁一个叫舒明的女弟子走得很近?舒明号称明玫仙子,是一等一的美人呢!”



    林得水愣了好久。



    百年祭典的事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一样,他想起来那个舒明了,只是这点烦躁感很快被他抛弃,他心出奇地平静,也许因为仙忘忧带来的熏然感还没退去,他看什么都很自在,很无所谓,说:“知道了。”



    齐长珏一愣:“知道了?你就这个态度?那舒明可是有撬墙角的意思在里面啊!厮混了四五年,整个道门都知道!”



    林得水晃晃脑袋:“祭典……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齐长珏满脸不敢相信:“什么祭典?”



    “百年祭典啊。”



    齐长珏眉头更皱得厉害:“那都是七八年前的旧事了,你怎么这么糊涂?”



    林得水没想到百年祭典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这一年年的,过得还真快,沉吟半晌,从他手里夺回酒杯一饮而尽:“天地一逆旅,忽如远行客。算了吧。”



    “你!”他这般态度,叫齐长珏大出意料又无可奈何,摇头叹息着作别。



    林得水愈发沉迷美酒,不光饮用,他还拿了青囊林的酿酒方子,开始自己尝试酿饮。乔海印送来的两猫一狗宠随主便,也染上了酒瘾,整天都醉醺醺的,阁中一片酒味药香。



    眼见林得水一日复一日,酒瘾愈来愈重,从原来的几杯升到要喝大半坛才能满足,醉生梦死的熏然感越来越漫长,不分昼夜时光,形容也变得枯藁起来,连猫狗都沾染了他的食性,无酒不食饭。道童终是察觉不对,慌张起来,向奚存青传消息请他赶紧过来。



    彼时奚存青正在一处秘境寻觅突破机缘,听闻林得水身体状态奇差,恐有性命之忧,心下一紧,对同行道友说:“诸位见谅,我放弃凤羽草了。”



    他说要放弃,周围人立刻纷纷出声挽留,而奚存青心急如焚,去意已决,转头就走,他一走,余下道友面面相觑,有人问舒明:“明玫仙子不是与道子交好么,怎么也不说两句?”



    舒明沉默不语。



    奚存青匆忙赶回山门,阁内一片氤氲酒气,两猫一狗趴在地上呼呼大睡,林得水躺在床上,衣衫不整,单手垂地。奚存青上前抱住他,便觉他瘦了许多,一摸都能摸到骨头了,揉揉他脸颊:“得水?醒醒。”



    林得水没醒。



    奚存青慌了,尝试掐诀,用法诀,用所有自己知道的方法去尝试唤醒林得水,统统无效,他慌张地大呼起来:“传医师!传医师!”



    酒毒入骨



    “禀道子, 夫人酒毒入骨,神智昏聩,就算强行唤醒, 恐也难恢复往昔, 甚至有可能沦落为无知无觉的废人……”



    “青囊林他们人呢?什么时候到?!”



    “梅截春已经带着人赶来了, 不肖三刻定会抵达。”



    梅截春亲自诊治,得出的结论也和医师差不多,不过说中酒毒太过笼统, 确切的是中梦蝉花的毒。梦蝉花本为一种状若银丝成簇的白色菌子, 被青囊林发现入酒酿造可以增添风味,并且还有悠然忘忧之功, 它的毒理经过青囊林三年试药,认为属于毒性极低的药, 不过林得水的状况不同,梅截春在他体内探知到了活的梦蝉花。



    得知林得水平时会自酿自饮,梅截春便推测是林得水酿酒时手法不当, 或许是吸入了梦蝉花的孢子, 梦蝉花在林得水体内寄生, 致使林得水陷入昏睡,乃至在梦中依然面上带笑, 仿佛梦到了什么极为美好的事物——“再不拔除,等梦蝉花侵入脑部, 那就是真正的药石无医。”



    奚存青急切地问:“那怎样才能拔除?”



    梅截春起来把林得水拉到一边去, 告诉他到现在,青囊林没有专治梦蝉花中毒的法子, 因为梦蝉花入药时间太短,林得水中毒算首例。硬要治, 只能套用治肺痨的法子,看能不能让林得水把体内的梦蝉花与血块一起咳出来。



    “有个问题是,梦蝉花的寄生太过温和,它不像肺痨之症会把肺腐蚀出空洞。贵夫人的身体器官还是完好的,就是神智不清,如果一直寄生下去,他可以一直这样活着,沉浸在梦境里面。”



    “绝对不行!”奚存青断然拒绝。



    “如果硬要把梦蝉花咳出来,我会下重药,猛药。对身体摧残极大,料理稍有不慎就可以撒手人寰,重药会不会留下后遗症也难以预估,即便这样,你还是要治吗?”



    奚存青犹豫了好久,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林得水,青囊林弟子正在为其采血,伸出的胳膊白得像刚挖出来的死尸。



    奚存青最终下定决心:“要治。”



    梅截春拍拍他肩膀:“既然这样,我就开药方了,待会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动手阻止。要是这次尝试能醒,你好好待人家。你这么早有了道侣,不能全心全意都在修行上,不然苦的只是身边人。”



    奚存青默然不语。



    梅截春很快开了药方,弟子拿到药方一看顿时面色骇然,不可置信地扫了少林主一眼,梅截春沉下脸:“这么看我做甚,快去抓药!”



    抓药、熬药,一碗浓黑的,气味都透着苦酸的药汁熬出来,借助器具撬开林得水牙关,慢慢灌了下去。



    灌下药不到一刻,林得水就有了动静,不过那不是什么将醒的征兆,而是痛苦地挣扎,僵硬地从床上滚下来,将自己拉成诡异的绷紧的弓弦,撕心裂肺地干哑地喘气,眼珠暴突,七窍都洇开血,完全是中了剧毒牵机药的症状。奚存青大骇,被梅截春死死扣住:“你不能过去,有梦蝉花!”



    众弟子都退后,梅截春吼着让他们赶快都滚出去,带上房门。房中就剩下在地上翻滚哀嚎的林得水,和死死扣住奚存青的梅截春。林得水在地上弹动,面目扭曲狰狞流下血泪,喑哑地呼唤:“奚存青!奚存青!”



    奚存青早已泪流满面。



    林得水喉中迸出非人的扭曲嗓音:“五十年!五十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奚存青!我恨你!我恨你!”



    奚存青哭着说:“等你好起来,我就不做道子了,我天天陪在你身边。”



    梅截春听得头大如斗:“这话你别乱说!”



    林得水还在地上打滚,咳嗽,七窍流血,最先流出的血早已乌黑,人滚成了血人,哀号到嗓音干哑,进气多出气少,似是力竭,他终于停了下来。



    奚存青第一时间冲过去抱住他,颤抖着手把脏污的血衣剥下来,关节在翻滚的时候破损破了,梅截春开始忙活疗表面的皮肉伤,忙得满头大汗,双手鲜血淋漓,总算把奄奄一息的林得水清理干净。奚存青好不容易止住眼泪:“他情况怎么样?”



    梅截春再仔细探查过,道:“梦蝉花解了大半,不过身体内还有残余,这点梦蝉花日后养大仍会发作。而贵夫人的身体短时期内再经不起这样一次折腾了,等身体养好,梦蝉花壮大,五十年又来一遭,也不是个办法。”



    “那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彻底根治?”



    梅截春沉吟一会:“我听说青浦山区,有传自太阿天帝的巫鬼之术。”



    “你和他是道侣,理论上是可以换伤的。但是中原正道,不敢行此事,况且贵夫人身体状况如此糟糕,能不能撑住阵法仪式转换都是两说。



    “如果借引天帝巫鬼之力庇佑,或许有一线生机。”



    奚存青一听还有这法子,直接说:“我带他去。”



    只要有能救林得水的办法,上穷碧落下黄泉,在所不惜。



    教宗上下迅速筹备起来,搬出最好的行云辇送奚存青进入青浦山区求医。



    以教宗道子的名头,进入青浦山区后几乎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一位大巫,那位大巫说自己并不擅长此术,但可以引荐真正精通此道的人。奚存青再度谢过,带着林得水四处寻觅打听,兜兜转转,总算找到了合适的人。



    期间林得水半梦半醒,偶尔清醒的时候,会以陌生的眼光打量四周,像是想不起来自己经历了什么,看向奚存青时,目光又有些惊奇,好像很疑惑他为什么会在这。



    但大多数情况下,他的意识不清醒,只感觉得出奚存青的气息,态度也是忽上忽下,一会依恋无比,抱着不肯撒手,一会口口声声恨得咬牙切齿,竭力试图远离他。



    奚存青心情亦随他的态度起伏,他知道自己专注于修行冷落了心爱人,此事难两全。他心乱如麻,真正考虑起放弃道子身份这一事来,他的时间既是自己的,也是宗门的,不做取舍,根本没办法腾出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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