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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兰德迦纳又拥有了站起身来的力气。



    他一面追着亚勒·克洛伊的脚步,他的眼睛一直凝在天使的身上,兰德迦纳一面飞快地卸掉自己全身的重甲,他从那铁罐头之内踏步出来。亚勒·克洛伊坐在塌上,大天使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但兰德迦纳却在塌边跪下,依偎着伏在了亚勒·克洛伊的膝头。



    兰德迦纳闭上眼睛,他感觉亚勒·克洛伊又伸手来摸他的脸了,于是兰德迦纳也伸出手,将天使皙白瘦长的手指,攥握在自己的眼前。



    兰德迦纳摸着亚勒·克洛伊的手指,轻轻地、颤抖着捏到手掌、手腕,他将天使的手腕圈住,低下头去,一下接着一下,吻亚勒·克洛伊微微蜷缩的手指与手心。



    兰德迦纳将整张脸埋在亚勒·克洛伊的掌心里,天使的指尖捧托在他的下颌,犹在安抚地摩挲。



    亚勒·克洛伊低垂下头,银白卷曲的发丝落在兰德迦纳的眼前、肩背,他用拇指轻轻拨蹭兰德迦纳金色的眼睫,亚勒·克洛伊的上半身近乎弯叠下去,他凑近兰德迦纳的面庞,温柔地问:“亲爱的,告诉我,西苏又说了我的什么坏话?”



    兰德迦纳说:“我爱您,阁下。”



    骑士每动一次嘴唇,唇瓣便能轻轻贴到一次亚勒的指尖。兰德迦纳说:“我永远、永远爱您,我拥有的一切太过廉价……我的一切都是对您的亵渎……”



    兰德迦纳并没能将自己喃喃无措的那些话说完。



    因为亚勒·克洛伊的手指动了动,半截指骨曲缩着,凑近了兰德迦纳的牙关。



    兰德迦纳若再开口,就会将亚勒·克洛伊的手指咬痛了。



    兰德迦纳便只是函着那段指节,微微掀开眼帘。



    亚勒·克洛伊白皙而流畅的笑脸,就近在他的面前。



    亚勒·克洛伊晃动手指,兰德迦纳的脑袋便也跟着小幅度地上下动摇两下。亚勒·克洛伊笑着说:“倒是不哭了呢,亲爱的……啊。”



    亚勒·克洛伊说出这一句,那双好不容易宁静下来的金色眼瞳中,又悄无声息地划出了两行眼泪。



    那些热着的泪水又一次积在兰德迦纳的眼窝与鼻梁之间,向下漫溢而去。它们的湿意、温度,渗透薄薄的布料,浸烫在亚勒·克洛伊的腿上。



    兰德迦纳啜息起来,就不太控制得好牙齿间的力道,他松开亚勒·克洛伊的手指,将自己的脸彻底埋入亚勒·克洛伊的掌心。



    于是,那些温热的、咸涩的泉流,汩汩蕴积在亚勒·克洛伊的手心里,滑腻腻地流经手指间的缝隙。



    兰德迦纳哽咽着,他就像是将剖白当成了某种祈祷的倾诉、某种反复提起的忏悔箴言,一味地闷声在亚勒·克洛伊的手掌间,一味地重复:



    “我爱您,阁下,我爱您,我爱您……”



    人类的吐息很软,也很热。



    它们不断地吁在亚勒·克洛伊的手心里,像是雾,兰德迦纳的眼泪像是潮湿的雨。



    心脏里的两只虫子,好似也贪图温暖,它们沿着血肉,爬到亚勒·克洛伊的手上,跟随着骑士的低语,啃噬亚勒·克洛伊的掌心。



    作者有话说:



    最近天气不好!大家注意安全呀qwq



    问答



    亚勒克洛伊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耐心等着兰德迦纳默默流完了眼泪。他的整个掌心都湿润了,像是捧着一泓温泉,亚勒克洛伊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又或者,还能做些什么,才能让兰德迦纳不再流泪。



    亚勒·克洛伊想到玛莱恩曾经说过的话,他判断着那些话是否适合,在此时此刻当做安慰的措辞。不过,还好在亚勒得出结论之前,兰德迦纳的眼泪便止住了。



    骑士的面庞从亚勒·克洛伊的手心里慢慢抬起来,它潮红,氤氲,金色的眼瞳水雾弥漫,却仍旧像赫利俄斯王登基那一日时,那样英姿飒爽,那样漂亮。



    兰德迦纳执握着亚勒·克洛伊的手,他凝望着亚勒·克洛伊,歪过头去,将自己的脸颊贴上亚勒的手,轻缓地蹭了蹭。



    兰德迦纳终于张开口,骑士的声音因为方才的恸哭而异常沙哑,但,他总算能对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说出“爱”之外的,其他的话来了。



    “我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要对您说,阁下。”兰德迦纳说,“但是看到了您,我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兰德迦纳说完这一句,红润的嘴唇又颤了颤,亚勒·克洛伊看到那双金眸中泛滥出一些新的水汽,他不由得伸出另外一只手去,用拇指按了按兰德迦纳的眼尾。



    兰德迦纳闭阖眼帘,听到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如同叹息那般,低声唤他:“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哽了哽,他将喉间翻涌出来的酸涩咽下去,闭着眼睛,向着亚勒·克洛伊仰着脸庞,轻声说:



    “阁下,我听说了您与霍德尔王的事情……”



    亚勒·克洛伊慢慢眨了下眼,兰德迦纳又说:“我有好多、好多的问题,想要问您。”



    亚勒克洛伊感到些许疑惑。



    他稍稍放开手,兰德迦纳便睁开了眼睛,亚勒克洛伊用双手轻碰着骑士的头颅,说道:“会有什么问题呢,兰德迦纳?统统说出来吧,一条一条地、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不用怕颠倒前因后果,不用怕没有逻辑。我亲爱的,你的每一个问题,你说出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每一个字,我都会认真倾听。”



    兰德迦纳张了张口。



    他确实感到太多问题堵在嗓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梳理,但亚勒·克洛伊——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这样说、这样安慰,便又让兰德迦纳觉得,无论是什么话,他都能说得出口来了。



    “——在天国的那一次,我向您祈求的那一次,阁下,您被金箭射杀了多少次呢?”



    兰德迦纳顿了顿,他觉得自己的声音里又带上哭腔,已经肿胀不堪的眼睛也又泛起疼痛,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的银瞳,低声问:“您是不是觉得很痛?是不是很痛……?”



    兰德迦纳的手将亚勒·克洛伊的腕放开,他颤抖的手向上摸索着,碰到亚勒克洛伊的腹部、胸前,兰德迦纳跪立起来,他膝行进入亚勒克洛伊的褪间,骑士伸出手去,轻轻地、极轻极轻地,碰到亚勒·克洛伊的羽翼。



    “您的身体,您的翅膀,全部受伤了吗?阁下,天哪……阁下……”



    兰德迦纳的双手在亚勒·克洛伊的背后不断地哆嗦着,他的眼泪就像不会再停了,兰德迦纳重新碰到亚勒克洛伊的身躯,他将圣明天使抱在怀中,他哭着说:



    “我没有问题了,阁下……我的阁下,我没有其他的任何问题、想要问您了……”



    ——兰德迦纳还有更多疑问的。



    亚勒侧过头,嘴唇抿着兰德迦纳金色的发丝,缓缓地梳拢。



    他当然感知得到,他的骑士那颗脆弱不堪的心脏,这会儿乱成了一团麻线。兰德迦纳还有许多许多的问题,但是很奇怪,每当看到亚勒时,无论如何鼓励,兰德迦纳都张不开口了。



    亚勒想了想,说道:“亲爱的,天使永远不可能被另一位天使真正杀死,我的死亡并不作数,那不是什么值得挂心的大事。”



    “……可您的疼痛呢?”



    亚勒克洛伊感到兰德迦纳似乎想要稍微抬起头来,但怀里的人只是闷着沙哑难当的嗓子,问他:“阁下,您的疼痛也不作数吗?”



    ——疼痛,当然也不是什么大事。



    亚勒克洛伊张了张口,他彻底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兰德迦纳了。



    他与兰德迦纳又毫无意义地相拥了一阵,他又一次被兰德迦纳渐渐放开,亚勒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在拥抱时被兰德迦纳焐烫了。



    兰德迦纳望着他,又一次说:“抱歉,阁下,我不该诘问您……”



    兰德迦纳问他:“您原谅了霍德尔王,是吗?哪怕他对您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哪怕终止神罚降临人间,是您以几乎无尽的疼痛、以反复消磨的骨肉生命作为代价,可您原谅了他,是吗?”



    亚勒克洛伊回答:“是的,兰德迦纳,我原谅了霍德尔——不如说,我从没有想过,要责怪霍德尔。”



    亚勒难得觉得一句话似乎不足够让骑士明白自己的意图,他歪头想了想,额外解释:“霍德尔是在遵从自己的本心,自己的意愿做事。”



    亚勒看到兰德迦纳抿了抿唇角,之后的问题,就好像很艰难一样,骑士张开口又闭阖好几次,才滞涩地,将一个一个地单词,挤出自己的喉咙:



    “——您也原谅了我,是吗,阁下?”



    “——哪怕是,我也让您承受了上万次的,足矣致命的剧痛,您也不责怪我,对吗,阁下?”



    亚勒克洛伊疑惑地微微蹙眉,他回答:“我不应该责怪你。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兰德迦纳。你想要的一切,你做出来的一切,都是发自本心的行为,而我承受什么样的代价,是与你无关的。”



    亚勒克洛伊想了想,反问:“如果你提前知道了,我会死亡六十四万次,兰德迦纳,在果园之内,你的选择,会有任何不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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