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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应该会权衡。”一个老臣捻着胡须压低声音,“你们难道还不清楚他吗?他到底是个明君,不会让一家独大的。”



    “可那位到底是中宫,陛下又……”另一个没说完,但几个老臣都懂。皇帝对沈皇后的偏袒只要有眼睛的都看得见,三年不纳妃,后宫进来人也让皇后说了算,如今赵家一倒,怕是更没人敢跟皇后唱反调了。



    “罢了罢了,”第一个人摆摆手,“咱们做臣子的,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就行。上头的事,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况且这三年不也没出事吗?”



    话虽如此,到底有几个老臣心里还是有些嘀咕,陛下对沈皇后这般偏袒,若是将来君臣之间有了嫌隙,怕是比赵家的事更难收拾。



    而沈纪比他爹看得远。



    赵家倒台的消息传回南疆之后,沈韫那个老将军高兴得连喝了三碗酒,第二日就写信进京问儿子“赵家那个遗孤怎么处理”。



    沈纪看完信之后在灯下坐了坐,提笔给他爹回了一封。他没提赵拾遗怎么处置的事,只写了几行字:



    “父亲,沈家如今风头正盛,家中子弟切记低调行事。北疆那边的武将,沈家旁支若有往来,也请父亲劝着些,暂时避嫌为上。”



    他写完让人送出去了,沈纪心里清楚,沈家现在越风光,往后就越要缩着。萧时衍那个人该给的脸面会给足,但该防的也不会少防。沈家要是自己不知收敛,到时候萧时衍下手的狠辣程度,不会比对赵家差。



    他靠在窗边闭了闭眼,心里叹了口气。他跟萧时衍是夫妻,但他也是臣子。这个分寸他心里有杆秤,时时刻刻需要压着,不敢偏了半分。



    萧时衍这几天也在想事。



    赵拾遗关在大理寺的牢里等着发落,后宫的消息被沈纪摁住了,赵昭仪还在养病,没有受什么波及。



    赵家满门抄斩的圣旨已经拟好了,只等个日子盖印。萧时衍坐在御书房里,手边放着那本破书,眼睛望着外面的天,想的不止这些事。



    沈纪端着一壶茶进来时,看见萧时衍坐在那出神,轻轻把茶放在桌上,给他倒了一杯:“陛下在想什么呢?”



    萧时衍被他喊得回过神,下意识接过茶喝了才说一句:“朕在想要怎么处置赵拾遗。”



    沈纪在他对面坐下来,挽袖替他端茶:“陛下不是说要杀了吗?”



    萧时衍把茶盏放下,啧了声,“杀了省事,朕刚才就是在想,毕竟那孩子在农户家里过了五六年,什么都不知道。赵家养着他,他也一直以为自己是农户家的孩子。忽然有一天被人抓了来,说你是宗室血脉,然后又把你杀了……”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手指在茶盏边沿慢慢摩挲:“当然,朕承认自己也不是什么心软的人,但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跟杀赵家那些人是两回事。”



    沈纪安静地听完,只问道:“那陛下想好了吗?”



    “想好了。”萧时衍耸了耸肩,也不怕沈纪笑他虚伪,“杀了,留着是祸患。赵家当初藏着他就是等着用的,万一以后还有人拿他做文章,朕还得再费一遍事。不如现在就断了根,省得后面还要再折腾。”



    这才像是萧时衍的选择。



    沈纪点了点头,便没有多说什么。他替萧时衍把茶换一盏热的,推到他的手边又问:“那赵昭仪呢?”



    萧时衍想说女眷不必苛责,从轻处罚,就当博一个名声,但是瞧出沈纪的意思是还要轻拿轻放。



    想到后宫的动静…萧时衍试探性地说道:“她从头到尾不知道熏香里有醉仙草。她家里人告诉她那是安神的,她就用了。病了也是真病,毕竟那东西用久了人容易虚。”



    “朕给赵家定的满门抄斩里不连她。”萧时衍说,“到时候给她些钱财,送她出宫去安置了。她愿意去哪里就哪里,朕不拦着。如果她自己不愿意活……”他顿了一下,“朕也成全。”



    沈纪果然点了点头,没有其他意见。



    萧时衍这才松口气,这次没说错。



    而沈纪心想,萧时衍果然什么都想好了,没有人能够改变他的决定。



    萧时衍说完这句话就只管喝茶了,面上一派平静。沈纪坐在对面瞧着他,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萧时衍喝茶时杯盖碰到杯沿的轻响。



    “……陛下。”沈纪忽然开口。



    “臣刚才问的两个问题,陛下都想好了。那陛下方才愁眉不展,是在想什么?”



    萧时衍嘴巴一张想说朕没愁,但看着沈纪的脸,那些话在嘴边又咽回去了。



    “……朕是在想另一件事。”他把茶盏放下了,手指交叉搭在腹前,做出一副闲适的姿态来,但沈纪看得分明,他并没有这样的轻松,反而更加心事重重。



    “是什么?”沈纪问。



    萧时衍移开目光,御书房的窗正对着宫墙,墙头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看才说:“朕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跟你说。”



    沈纪一听便没有再追问,而萧时衍一个人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从午后坐到傍晚,内侍进来点了一次灯,他摆了摆手让人退下了,自己坐在御书房里,脑子里把那件事反反复复地想。



    那个念头太大逆不道了,大逆不道到他身为一个从小受帝王术的皇帝,光是把它在脑子里完整地过一遍都觉得荒唐。



    若是当成了少年时的一篇策论,他必然批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虚设后宫。



    这四个字在他心里盘了好几天,像是一块浮木,越想把它压下去它就越往上浮。



    他从小读的帝王术、学的制衡之道全都清清楚楚地写着,后宫是用来平衡前朝势力的,他登基后也努力践行这点。



    皇帝不能只宠信一家,不能只亲近一人。



    哪怕那个人是皇后,是发妻,是跟他同床共枕了多年的沈纪也不行。



    前朝的臣子们会不安,他们会觉得皇帝被沈家迷了心窍,担心沈家的权柄从此没有人能制衡。



    然后就会想方设法地往宫里塞人,塞他们自己的人,那些认为能分掉沈家权力的棋子。到时候整个朝堂都要因为这件事动荡起来,这不符合萧时衍的治国之道。



    萧时衍把这一整套推演在脑子里走了一遍。每一步他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些全都告诉他:这件事是做不得的。



    可他脑子里浮现的全是沈纪和他过往的种种。



    君臣之间哪里有一成不变的呢?



    萧时衍从小就知道这个道理,今天的心腹明天可能就是仇敌,今天的挚交后天便是反贼。



    他当年跟那些兄弟们斗时,多少表面上客气恭敬的人背地里捅过他刀子。他谁都不信,只信自己手里的棋子,那是他布的局。



    可沈纪……沈纪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他很明白一件事,他从来没把沈纪当成需要防着的人。哪怕那本书里写着“沈氏垂帘听政”,他潜意识里都认为那是自己给沈纪留的后路,不是沈纪自己要争的,这不怪沈纪,要怪便怪萧时衍自己没有安排好后事。



    沈纪那个人,你给他权他接得住,你不给他也不会要。他坐在皇后的位置上干了三年,把后宫管得滴水不漏,但从没主动开口跟萧时衍要过任何东西。连搬去中宫住这件事,提了一次被萧时衍堵回去,也就再没提过第二回。



    “为什么不能只有朕的皇后呢?”萧时衍轻声说了一句。



    声音太小了,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萧时衍也不用旁人听见,他只需要叩问自己。



    那天夜里萧时衍失眠了,他躺在床榻上,沈纪在身侧已经睡着了。



    他转头去看沈纪,这人睡着的时候被子裹到下巴,整个人乖得不像话。



    萧时衍的眼睛有点酸了,他伸出手,隔着被子碰了碰沈纪。



    他对着黑暗无声地说:“说是君臣…又是夫妻……”



    为什么夫妻偏偏是君臣呢?



    第二天早朝,萧时衍下了一道旨。



    满朝文武跪在殿下听内侍念完的时候,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却皱起了眉。圣旨上说陛下感念宗室血脉凋零,欲挑选几位宗亲子嗣入京教养,以备将来国之栋梁。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但懂的人都懂,皇帝膝下无子,这是在备选储君了。宗亲那边几家有适龄孩子的接到消息之后喜忧参半。



    喜的是自家孩子可能一步登天,忧的是这宫里刚倒了一个赵家,局势还没完全稳下来,要是把握不住,萧时衍可不会心软。



    萧时衍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的议论声,面上不动声色。他的目光越过底下那些臣子的头顶,望向大殿门口的方向。



    那里空荡荡的,但他知道下了朝回寝殿的时候,沈纪大概已经在等他了。



    他还没想好怎么跟沈纪说他那个大逆不道的念头,但他觉得快了。等他先把宗室那几个孩子挑出来养一阵子,朝堂上的人慢慢习惯皇帝后继有人这件事之后,他大概就能把那句话说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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