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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呐!秦臻找到了!”



    “是苏木在后山找到秦臻的吗?他们怎么伤成这样!”



    “秦臻这孩子看起来快没气息了,可别出事啊!”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满是惊惶与担忧。可救人如救火,秦猎户一家无暇多言,只是紧催骡子,驾着板车飞速驶出村口,朝着镇上医馆一路疾驰。



    ——



    苏木是在一阵钻心蚀骨的疼痛之中,慢慢恢复的意识。



    那疼痛感凶狠绵长,绝非普通皮肉之伤,反倒像浑身筋骨被生生拆断揉碎,再胡乱拼接回去,肌理错位,骨缝酸痛难当。他全身肌肤紧绷僵硬,身子沉得如同灌了铁,哪怕指尖轻轻一动,周身新旧伤口便被牵扯,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疼得五脏六腑都紧紧揪缩在一起,半点不敢随意动弹。



    他的脑袋更是昏沉得厉害,像是被厚重潮湿的阴云死死裹覆、密不透风地闷在里头,神智混沌不堪,辨不清虚实。耳畔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嗡鸣,扰得人心神不宁。



    苏木费力掀开重如千斤的眼皮,视线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老旧却打磨得光滑结实的榆木房梁,带着常年烟火熏染的浅褐色色泽,梁上还挂着几束风干的艾草与驱蚊草药,皆是医馆常备的物件。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郁又醇厚的草药苦涩味,混杂着晒干艾草的淡淡清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熟悉又心安。



    是庄家医馆。



    涣散的意识缓缓回笼,驱散了连日的混沌昏沉。苏木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他只记得自己像是坠入了无边无际、寒彻刺骨的黑暗里,反反复复沉沦,没有尽头。梦里无一时安宁,尽是深山刺骨的寒风、夜里凄厉的狼嚎,还有秦臻那张满脸血污、毫无生气的苍白小脸。



    一幕幕画面在梦中反复交织,一次次将他从昏迷中惊得猛颤。可他身体重伤无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转瞬便又沉沉陷入昏睡。身体撕裂般的剧痛与心底揪扯不休的焦灼日夜交织,将他折腾得身心俱疲。



    如今彻底转醒,褪去了梦中的惊惧,除却浑身散架般的酸痛难忍,苏木心底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茫然无措,空空落落,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木哥儿……我的木哥儿……”



    一道苍老且带着哭腔的声音,轻轻在苏木耳边响起,生怕吵到刚醒过来的人。紧接着,一只布满老茧、却格外温热轻柔的手,小心翼翼抚上了苏木的额头,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瓷娃娃一般,满心都是疼惜与后怕。



    苏木顺着声音,费了好大劲才慢慢转头看去。只见苏奶奶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脊背被岁月压得佝偻,静静守在床头。老人家一双老眼浑浊发红,眼眶肿得厉害,眼下乌青一片,明显好几日未曾合眼,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水。鬓边白发乱糟糟贴在脸侧,看着憔悴又可怜,苏木心头骤然一酸。



    自打苏木被送进庄家医馆,苏奶奶第二日便带着雨哥儿住在这里,整整守了八日,半步都不肯离开。白日里为苏木擦洗换衣、喂粥喂药,夜里便抱着雨哥儿,在旁侧的医床上休憩。苏奶奶的心时时刻刻都悬着,生怕自家孙儿挺不过来,就这样一觉长眠。



    这会儿亲眼见苏木睁开了眼,苏奶奶先是愣在原地,半天不敢相信,生怕是自己思孙心切生出的幻觉。待反应过来,这几日压在心底的恐惧、担忧与心疼,尽数绷不住,泪水哗哗往下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木哥儿,你可算醒了!你可吓死奶奶了!”苏奶奶哽咽着哭诉,“你躺了整整八天,奶奶都快被你吓死了!”



    苏木看着奶奶这般模样,心里愧疚又酸涩,身上的伤痛骤然轻了大半。他喉咙干得冒火、沙哑刺痛,仍旧轻声安抚:“奶奶,别哭了,已经没事了,我这不好好回来了嘛。”



    “哎哎,没事就好,回来就好!”苏奶奶连忙点头,一边擦泪一边喜极而泣,心里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她赶紧起身,给苏木后背垫上软棉枕头,扶着他靠坐得舒服些,又端过床边的温水,凑到他嘴边:“快喝点水润润嗓子,几天没喝水,嘴唇都干得起皮了。”



    苏木小口饮下温水,喉咙瞬间舒缓不少,神智也愈发清明。



    他转头四下张望,很快就瞧见床边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年幼的雨哥儿。小家伙手里攥着一根糖人,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不吵不闹。他年纪尚幼,不懂生死重伤的凶险,只知道哥哥躺了好几日一动不动。此刻见哥哥醒来,心里好奇又胆怯,不敢上前,只乖乖站在原地凝望,模样乖巧得惹人疼惜。



    苏奶奶连忙把雨哥儿抱过来凑到床边,苏木抬起手,轻轻揉了揉雨哥儿软乎乎的小脑袋。看着幼弟懵懂呆萌的模样,他心底的酸涩消散大半,暖意缓缓升腾,连日昏睡积攒的寒凉尽数褪去。



    小小的医馆偏房内,祖孙三人静静相伴,气氛格外温馨,前些日压抑悲伤的氛围,尽数被此刻的暖意冲淡。



    温馨的氛围持续了半柱香的光景,苏木心中的激动慢慢平复,呼吸也趋于平稳。他靠在床头,目光反复扫视屋内各处,却始终不见秦臻的身影。



    方才心头漾起的暖意瞬间被浓烈的不安取代,脸上浅浅的笑意缓缓僵住。



    秦臻去哪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木心口骤然一紧,慌乱瞬间席卷全身。他再也无法安心休养,哪怕浑身伤口刺痛难忍,也全然顾不上。他急忙伸手攥住苏奶奶的手,眼底满是焦灼,声音控制不住发颤。



    “奶奶,秦臻呢?”苏木语速急促,满心惶恐,手心瞬间沁出冷汗,“秦臻在哪?我怎么没看着他?他是不是也醒了?”



    苏木心慌难耐,一连串的问话脱口而出,心底的不安如同缠藤,死死箍住心口,让他喘不过气、烦闷不已。



    苏奶奶脸上刚褪去的愁云再度浮现,看着孙子慌乱焦灼的模样,她长长叹了口气,伸出干枯粗糙的手,轻轻抚过苏木苍白消瘦的脸颊,声音低沉温柔,却字字沉重:“木哥儿,你别着急!你做得很好了,为了救秦臻那孩子,你险些搭上自己的性命。剩下的,只能看天意,咱们强求不得。”



    “天意?”



    短短两字,如同惊雷轰然劈在苏木心头。



    他浑身骤然僵住,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满眼惊惧,急切追问:“奶奶,到底出什么事了?秦臻他到底怎么了?”



    苏奶奶见他急得失神,心头不忍,只好将秦臻的真实状况缓缓告知。



    此番秦臻被弃于深山老林,整整四天四夜。山中白日烈日灼灼,烤得皮肉发烫,夜里寒风彻骨、霜露侵身。秦臻被绳索紧紧捆缚、动弹不得,几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日日活在惊惧惶恐之中,最终染上热毒。后续又遭遇野狼袭击撕咬,腹部伤口血肉外翻,伤势凶险至极。



    除此之外,近半年来,秦臻日日受秦富、秦贵打骂磋磨、忍饥挨饿、苦力劳作,原本结实的身子被彻底耗损,瘦得只剩一把枯骨,体内根基严重受损、气血大亏,早已落下难以根治的陈年亏虚病根。



    当初秦猎户将秦臻送至庄家医馆时,孩子气息微弱、命悬一线,一只脚已然踏入鬼门关。庄老大夫行医数十载,见惯重伤急症,可瞧见秦臻满身伤痕、气若游丝的凄惨模样,也连连摇头叹息。称他外伤深重、内里气血枯竭、热毒侵体、脏腑受损,根基彻底崩坏,寻常汤药根本无力回天,就算神仙施救也难续命。



    幸而庄老大夫仁心宽厚、心善悲悯,见秦臻小小年纪受尽世间苦楚,又感念苏木舍命相救的赤诚心意,于心不忍,才破例动用强效救命汤药,更取出自己珍藏三十年的老山参,日日切片为秦臻含服吊命,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即便如此,秦臻依旧昏迷不醒、人事不知。何时能醒、能否彻底熬过死劫,无人能下定论,只能靠他自身的意志苦苦支撑。



    苏奶奶抹着眼角泪水,哽咽道:“木哥儿,秦臻这孩子遭了大罪。庄老大夫说了,他伤的是根本,内里亏空殆尽,能不能闯过这一关,全凭他自身造化,旁人再心疼,也无从帮衬,只能静静等候。”



    苏木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彻底怔在原地,眼神空洞呆滞。脑海中不断浮现秦臻挨饿受冻、受尽折辱、被野狼所伤的凄惨模样,心口骤然剧痛,窒息般的酸楚席卷全身。他眼眶一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无尽的自责、滔天的悔恨、彻骨的愧疚,瞬间将他彻底淹没,压得他几乎窒息。



    都是他的错。



    苏木再也躺卧不住,全然不顾周身未愈的重伤,挣扎着想要下床去见秦臻。



    “木哥儿,你千万别乱动!”苏奶奶急得心慌,死死拉住他,苦苦劝阻,“你重伤初醒,身子虚透了,半点经不起折腾!你此刻贸然下床,一旦伤势反复加重,如何是好?”



    “没事,奶奶,我没事!”苏木用力摇头,态度执拗坚定,“我必须去看看他。秦臻是因我才遭此横祸,我绝不能丢下他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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