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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间满是后怕,又夹杂着对苏木平安康复的欣慰赞叹。苏木微微拱手,含笑与众人辞别,领着秦臻继续往前行走。



    秦臻一路安静跟在身后,瘦削单薄的肩膀绷得笔直,两只小手死死攥着酒壶,一双眼睛牢牢黏在苏木背影上,不肯有半分偏移。少年心底清楚,若不是身旁这人,自己早已死在荒山野岭,眼前所有安稳光景,全是苏木一手给予,心底感激与依赖交织缠绕,沉甸甸压在心口。



    一路行至秦猎户家院门前,苏木停下脚步,侧过头垂眸看向身侧少年,眼底柔光温和,语气笃定轻柔:“小臻,到门前了,你上前敲门。”



    秦臻闻言身形微顿,一双眸子轻轻颤动,下意识深吸一大口微凉空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紧张。他快步上前,抬手对着厚实木门叩了三下。



    木门稍一触碰便发出“吱呀……”绵长轻响,片刻后,门扉从内缓缓拉开半边。秦夫郎今年已年过四十,常年操持家务,眉眼间却依旧留存着年轻时俊朗柔和的轮廓,眼角布满经年劳作堆起的细密笑纹,一抬眼瞧见门外的苏木与秦臻,他先是猛地一怔,随即双眼骤然亮起,脸上涌上真切的惊喜,嗓音都不自觉拔高三分:“哎呀!竟是木哥儿和秦小子!你们二人怎么今日过来了?快快进来,院里坐!”



    话音未落,秦夫郎伸手一把将木门完全敞开,身子往侧边退让,目光来回细细打量二人周身,见两人面色红润饱满,步履平稳有力,全无当初重伤虚弱的模样,眼底当即泛起一层温润光亮,藏不住由衷的欢喜。



    苏木微微颔首致谢,抬脚跨过木门槛,领着秦臻穿过宽敞干净的前院。院中堆放着晾晒完好的兽皮、竹编捕猎套索,墙角栽种几丛青翠薄荷,空气里混着草木与淡淡兽脂气息,是猎户人家独有的烟火气。



    二人径直走入正中堂屋,苏木抬手将手中礼品尽数递到秦夫郎身前,语气郑重肃穆:“秦叔么,当初深山遇险,若不是你们一家及时出手相助,我与小臻此刻早已埋骨青山。你们一家三口,便是我们二人的救命恩人,这份天大恩情,我与小臻日日铭记在心,一辈子不敢忘怀。今日备下些许薄礼,算不上贵重,只聊表心中谢意,还望叔么千万莫要嫌弃。”



    秦夫郎见状连忙连连摆手,双手不停向外推拒递来的礼品,语气急切诚恳:“这话说得太过见外!咱们同住一座村落,乡里乡亲,遇上危难哪里能眼睁睁见死不救?就算换作村里任何一户人家落难,我们也定然出手相助,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哪里值得你这般大肆破费!”说罢,秦夫郎便伸手想要将布匹酒食推回苏木怀中。



    苏木却稳稳托住礼品,不轻不重搁在秦夫郎臂弯之间,态度执着诚恳,唇角噙着温和笑意,话语却没有半分退让商量的余地:“秦叔么若是执意不收,便是逼我与小臻做那知恩不报、凉薄无情的白眼狼。还请您收下这些东西,唯有如此,我与小臻心中才能稍稍安稳,不至于日夜愧疚难安。”



    话说到这般地步,秦夫郎心知实在推脱不开,无奈轻叹一声,伸手将礼品稳稳接下,嘴上依旧絮絮念叨:“你这孩子,心思太重,实在太过见外。”嘴上虽是这般言语,眼底却盛满真切温和的笑意,半点不悦都无。他转身将东西摆放在堂屋的实木柜台上,又回身快步走到桌边,提起粗陶茶壶,给二人各自斟上一碗温热的粗茶水,热情招呼:“快坐快坐,先喝碗热茶歇歇脚,一路走过来想必口干了。”



    苏木二人方才落座,堂屋内侧的布帘忽然被人从里掀开,秦猎户与秦朗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秦猎户身形魁梧高大,肩宽背厚,常年在山林间奔波狩猎,一张国字脸被山风烈日打磨得黝黑粗糙,颧骨分明,双眸沉静锐利,似能看透山林间一切动静,腰间常年别着一把磨得锃光瓦亮的短猎刀,刀鞘缠着防滑麻绳。他身后跟着的秦朗,身量虽不及父亲那般壮硕魁梧,却也肩宽腰窄,四肢布满紧实匀称的筋肉,是常年进山奔波练出的好体格。秦朗生得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五官棱角分明,只是此刻面上神色平淡沉静,规规矩矩垂着双手,立在父亲身侧,一身短打粗布衣衫,袖口紧紧向上扎起,脚下踩着一双磨损大半的草鞋,一看装束便知,父子二人本打算趁着晨间凉快,即刻进山捕猎。



    秦夫郎见父子二人走出,便将苏木登门道谢、送来厚礼的来由三言两语快速讲清楚。秦猎户听罢,当即仰头发出一阵浑厚敞亮的朗声大笑,笑声震得堂屋木梁上积落的薄灰簌簌往下轻飘:“哈哈哈!木哥儿你实在太过客气!同村居住,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老秦虽是粗人一个,不通文墨,却也懂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道理!那日你们深陷险境,换做任何时候,我都不可能袖手旁观!这点小事,何须你费心置办这般多礼品?”



    苏木并未立刻开口接话,而是微微侧过身,沉稳温和的目光轻轻落在身旁秦臻身上,无声示意少年上前致谢。



    秦臻瞬间会意,缓缓起身,只见他双腿微微一弯,“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在堂屋平整泥地上,膝盖磕碰地面发出沉闷响声。



    少年挺直单薄脊背,面向秦猎户一家三口,双手端正撑在双膝前方,头颅重重向下叩去。第一个响头落地,声响沉闷厚重;第二记、第三记,一次比一次用力,额角磕碰地面,微微泛出淡红印记,可他自始至终紧紧抿着唇,眉头半分都未曾皱起,眼底满是郑重恳切。



    秦猎户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大步跨上前,魁梧身躯微微弯下,一双布满厚茧却温热厚实的手掌稳稳托住秦臻两条胳膊,轻轻发力将少年从地上搀扶起身。他垂眸凝视眼前瘦弱却骨子里格外倔强的孩童,目光裹着历经世事的厚重慈和,嗓音低沉真切:“好孩子,你这三个响头,我受得住。但你心中最该感念报答的人,从来不是我们一家三口。”



    话音落下,秦猎户抬起头望向苏木,语气又沉了几分,字字清晰传入秦臻耳中:“你苏叔么为了护你,自身重伤失血,还硬撑着身体,背着你在陡峭的山林里奔行,死死将你护在身后,挡开沿途山石荆棘。若不是他拼尽全力护住你,等我们见到你之时,你怕是早已断了气息。往后你需牢牢记住,踏踏实实安分做人,再也不要同刘赖子那般游手好闲、心术不正的混账厮混,好好过日子,切莫辜负你苏叔么掏心掏肺待你的一片苦心。”



    秦臻浑身一震,猛地转头望向身侧苏木,一双眼眸深沉沉闷,脑海中不受控制翻涌出当日深山之中,苏木浑身是伤,背着他一步一步艰难下山的画面。温热酸涩的情绪瞬间涌上眼眶,他用力快速眨了两下眼睛,强行将险些落下的泪水压回眼底,随后对着秦猎户重重一点头,动作坚定无比。



    一旁站着的秦夫郎看着眼前一幕,眼眶不由得微微发热,连忙扯开爽朗笑声打圆场,抬手从桌下木罐里抓出满满一把炒花生、南瓜子,尽数摊在木碟中推到二人面前:“都别站着了,坐下闲聊,吃点瓜子花生解解闷。”



    几人围坐在四方木桌旁闲话家常,秦夫郎絮絮叨叨细致询问起苏木与秦臻养伤的细节。听闻秦臻身上伤口已然结痂痊愈,只需往后慢慢以药膳、肉食温补身子,秦夫郎当即双手合十,连念数声阿弥陀佛,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闲谈半晌,秦夫郎话锋忽然一转,眼角层层叠叠的笑纹愈发清晰,半是真心夸赞,半是打趣玩笑,目光落向苏木缓缓开口:“说起来,木哥儿你真是一身过人胆识!那日的情形如此凶险,你自身重伤流血,却依旧沉着冷静,拼尽全力护着秦小子平安走出深山。我活了四十余年,见过无数硬朗汉子,却没几人能有你这般稳当自持的心性。”



    说着,秦夫郎转头斜睨一眼立在桌边沉默不语的儿子秦朗,嘴角勾起促狭笑意,轻轻撇了撇嘴,继续打趣:“不像我这臭小子,看着高高壮壮,跟着他爹在后山跑猎好几年,瞧着也算条能扛事的汉子,可你猜猜那日发生了什么?那日送你们到庄家医馆,他见迎出来接应的大夫是个眉眼清秀的哥儿,这小子直接愣在原地,手脚都不知往何处安放,还是人庄大夫连声唤了他两三回,他才堪堪回过神,那副慌张模样,胆子都被人家哥儿吓飞咯!”



    秦夫郎说得绘声绘色,眉眼间满是戏谑,话音刚落便率先放声大笑。秦猎户也捻着下巴一圈短硬胡茬,咧嘴开怀大笑,看向自家儿子的眼神里满是揶揄调侃。



    苏木端着粗陶茶碗,听着这番趣事,险些没忍住笑意将碗中茶水晃洒出来,顺势抬眼朝秦朗望去。这不望还好,一望之下,心底瞬间生出几分了然。



    只见秦朗那张棱角分明的年轻脸庞,自脖颈根部一路蔓延至耳尖,骤然染上一层浓烈绯红,如同傍晚西天烧得通透的晚霞,整片面皮都浸在艳红之中,连光洁额角都渗出一层细密薄汗。他窘迫至极,慌忙偏过头避开众人视线,假装低头整理腰间猎刀麻绳,可双手慌乱笨拙,反复拉扯绳结,反倒接连打出两个死结,怎么解都解不开,手足无措的模样一览无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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