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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此事后,漫长时日里,苏有粮与苏晓非刻意避嫌、绝不共处,处处躲闪、步步提防。就连新年大年初二回娘家的惯例,苏晓非也刻意称病推脱,不敢露面,生怕旁人从苏木那日的话语中揣摩端倪、窥破丑闻,引来万劫不复的祸端。



    院中众人尽数散去,只剩廖翠芬孤立当场。她半晌才从极致惊惧中缓过神来,强装气势,嘴里不停嘟囔着“反了天了”“作孽至极”的混话,胡乱拢了拢散乱的衣袖,拖着僵硬沉重的双腿准备离去。脚步慌乱急促,早已没了来时的嚣张跋扈。



    可她没能轻易脱身。一旁的秦臻冷眼凝视着她的背影,趁众人不备,弯腰拾起一枚拇指大小的石子,在掌心轻轻掂了掂,手腕骤然发力。石子划破空气,划出一道凌厉弧线,不偏不倚,狠狠砸中廖翠芬的小腿肚。



    “哎哟!”



    廖翠芬痛得失声惨叫,满脸褶皱骤然挤作一团,疼得单脚蹦跳不止,如同被踩断尾巴的老猫。她怒目圆睁,慌忙转头环视院落,浑浊的双眼四处扫视,却根本寻不到下手之人,只能气急败坏地咒骂几句“天杀的小畜生”“挨千刀的东西”,而后一瘸一拐、狼狈不堪地带着苏耀祖匆匆离去。



    方才一幕,尽数被苏盛看在眼里,他忍不住压低声音,由衷夸赞一句:“好小子,准头真不错!”眼底满是真切的快意与欣赏。



    苏有酒侧目示意儿子噤声,随即转头看向苏木,布满老茧、伤痕累累的双手局促搓动着,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无尽的尴尬、羞愧与感激。沉默良久,他嗓音沙哑厚重,满含愧疚地开口:“木哥儿……今日这事,三叔一家,真心谢谢你。以前是我们心胸狭隘、目光短浅,事事想偏、处处不对,委屈了你,也辜负了你。今日,三叔一家,给你赔罪、说声对不起。”



    话音落,他郑重弯腰,朝着苏木深深鞠下一躬,诚意十足。



    苏盛、赵春梅、苏艳紧随其后,纷纷垂首致歉。无需多言,满含羞愧与感激的低头,胜过千言万语。



    苏木神色淡然、波澜不惊,抬手虚扶一把,稳稳止住苏有酒的躬身之礼,语调平静无波:“不必谢我。我所为,皆是看在奶奶的面子上。”



    言罢,他不再多看三房众人一眼,转身牵起秦臻的手。少年指尖冰凉,微微蜷缩,指节上还凝着干涸暗红的血痂,触之刺眼。苏木心头泛起细密心疼,不自觉将那只小手攥得更紧。



    随后他伸手轻轻搀住身侧的苏奶奶,低声温劝:“奶奶,我们回屋。”



    秋日暖光斜铺院落,将三人相依的身影拉得绵长紧密,紧紧依偎、彼此相护,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围墙,从此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身契风波47



    回了灶屋,苏木便将秦臻拉到光线亮堂的地方,仔仔细细地检查他的伤势。午后的日头透过木窗格子照进来,把少年脊背上每一处青紫都照得清清楚楚。



    秦臻乖乖地站着,上半身的褂子被褪到了腰际,露出来的脊背单薄得让人心疼。几块青紫交错的淤痕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后背和肩胛骨附近,旧的淤青边缘已经泛出暗黄色,新的却还是乌紫乌紫的,触目惊心地聚在一块儿,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写满了隐忍和倔强。



    苏木的手指悬在那几处伤上方,迟迟不敢落下去,指尖微微发颤。他深吸了口气,才轻轻触上去,感觉到少年肌肉不由自主地痉挛了一下。



    苏木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眉宇间拧成一道化不开的结。他取了备好的药油瓶子,拔开木塞倒了些许在掌心里,双手合拢搓了好一阵子,直到掌心发烫、药油的辛辣气味弥漫开来,才覆上秦臻的背脊。



    那药油揉进伤处时钻心地疼,秦臻咬着牙没吭声,下颌绷得紧紧的,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在日头底下泛着浅浅的水光,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苏奶奶坐在灶前的矮凳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木哥儿,虽说今日你的话镇住了唐永填,可他到底是正儿八经的秀才,朝廷发的功名文书,盖着官印的,不是咱们嘴皮子上说说就能废的东西。往后的日子还长,若是他有朝一日得了势,考中了举人,必定不会轻易放过咱们的。”



    “这世道士农工商,排在最前头的‘士’字,就注定了人家比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多出多少特权和人脉来。咱们手里攥着的,不过是一双劳作的糙手和几亩薄田罢了。真要到了对簿公堂那一天,人家一张状纸递上去,咱们连说话的份儿都没有。”



    苏木手下的动作顿了一顿,指腹间的药油还带着余温。他能感受到秦臻肌肉细微的颤动从自己掌心传上来,也能感受到苏奶奶话语里那份藏不住的忧切,像是潮水一般漫过来。他沉默了片刻,手上的推揉继续着,神情却跟着凝重起来,两道眉毛缓缓地往眉心聚拢。



    苏奶奶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在苏木心口上。他仔细琢磨着,唐永填固然只是个末流的秀才,同榜之中排在最末的位置,连廪生都不是,只能算个附生,可好歹也是朝廷钦点的功名在身,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只要有这层身份在,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结交县学里的同窗,攀附镇上的胥吏,逢年过节递帖子送礼,一点一点织出属于他自己的那张人脉网。



    日子久了,人脉越积越广,根基越扎越深,若自己仍是如今这般无权无势的市井小民,靠着一个炸卤摊子过活,唐永填迟早会将今日所受的折辱连本带利地讨回去。到那时候,自己受些苦楚倒还罢了,可奶奶呢?秦臻呢?还有不到两岁的雨哥儿呢?苏木想到这里,后背倏地蹿起一股凉意。



    他稳住心神,将药油瓶子塞好木塞放回原处,拿干净的布巾慢慢擦了手上的油脂,才对着苏奶奶道:“奶奶放心,唐永填连考个秀才都是末流挂尾,这说明他功课底子本来就不扎实,学艺不精。科举这条路何其艰难,千千万万的学子寒窗苦读,头悬梁、锥刺股,也不见得个个都能如愿。唐永填这般心性,心胸狭窄又睚眦必报,整日里心思都花在跟人斗气上,哪有真正静下心来钻研学问的功夫?他想轻而易举地考中举人,没那么容易。”



    苏奶奶又叹了一声,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雾,像初冬早晨池塘上笼着的水汽。她用粗布帕子按了按眼角,絮絮地说:“但愿如此吧,我如今只盼着他没那个本事继续往上考。可话说回来,若他这种人当真中了举、做了官,那可不是什么好事。一个睚眦必报的人手里握了权柄,底下的人还有什么活路?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到时候怕是连哭都找不着庙门。”



    苏木听了这话,不由得怔怔出神,目光落在灶膛里跳动的火舌上,心头忽然像压了一块磨盘,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想到两世以来见过的那些趾高气昂、仗势欺人的人群,从前世街头巷尾那些拿鸡毛当令箭的嘴脸,到今生村里那些有点小权势便鼻孔朝天的里正、保长,一张张面孔在眼前走马灯似的晃过去。



    苏木喃喃地开口,嗓音低了下去:“是啊,这种小人,才考中个末流的秀才,就在村子里耀武扬威、仗势欺人。若是将来真让他中了举人、中了进士,甚至做了官,那他治下的老百姓岂不是要遭大殃?父母官若是心术不正,心思不在民生上头,只顾着公报私仇,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就没有活路。一个县官一张嘴,他说黑就是黑,他说白就是白,咱们连辩驳的地方都找不着。有理没理,全凭他一句话。”



    灶屋里一时安静下来,没有人再出声说话。秦臻侧过头愣愣地看着苏木,少年的侧脸被火光映得一半明亮、一半隐在暗处。那双眼睛里头映着跳动的火苗,像是一池静水被投了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荡到边沿又折回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秦臻才开口说话,嗓音还带着些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像山涧里的溪水撞在石头上:“苏叔么,别太担心了。”他顿了顿,垂下眼睛想了想,又抬起眼来看苏木,目光比方才稳了许多,“唐永填那样的学识,在真正的学子中根本不够看,比他优秀的人如过江之鲫,数都数不过来。其中真心实意为百姓着想、肯干实事的,也不在少数。咱们不能因为一个唐永填,就把这天底下所有的读书人都想得那般不堪。”



    苏木闻言,先是愣了一愣,随即眉眼间那层厚重的阴云便散开了些许。他不由得笑了起来,那笑容从嘴角一直漾到眼底,整张脸都活泛开来。他伸出手,在秦臻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把少年的头发揉得乱蓬蓬的:“不错,我们家小臻说得对!咱们不用为这些还没发生的事儿成天提心吊胆。日子还没到那一步呢,自己先把自己吓倒了,那还像什么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日子是人过出来的,不是愁出来的。”



    苏木继续安慰苏奶奶,语气认真地说:“再说了,奶奶你想啊,我那炸卤摊子的熟客里,可有不少是在镇上学堂念书的学子呢!说不得日子久了,我苏木也能积攒下一两个人脉来。到时候甭管唐永填怎么折腾,咱们手里有人有路,还怕他来找麻烦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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