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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就差直白到,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



    程识安是万没想到,一个月前还和颜悦色的小年轻,如今已换了一副金刚怒目的形象,再也忽悠不得。他只是想寻些捷径推脱难事,又不是真打算撂挑子不干。话都说道这份上,他也不敢赌李堰是否真能去观察使那里“美言几句”,真叫他丢了官职。



    思及此,他转瞬而道:“二位说的是,此事是我想岔了。你们远道而来,车马劳顿,岂有再费心神的道理?”



    这好一番变脸看得李堰一愣,心道真该把什么叶擎杨熹程识安这群人聚在一起,举办个变脸大赛,他倒好奇,到底谁能拿第一!



    梁稼也不同程识安多废话,径直一抬下巴,叫他带路:“那些移民如今安置在什么地方?”



    程识安叹了口气,实话实说:“这就是,来求您二位拿主意的事……”



    怀远人口凋敝不是一天两天。县内虽有大片无主的耕地,但毕竟找不出一个陆家的宅子,足够容纳大量移民居住。原野上虽有空置的屋舍,但大多毁坏倒塌,年久失修,挑挑拣拣出五十来间能用的,先叫老幼妇孺进住,男丁们目下还在简陋的窝棚板房中度日。



    但这么下去总不是个办法,别闹得还没开始修河,先冻死几口子。于是怀远上下与送移民而来的保民吏一合计,就把主意打到了乡民家中,看看能否先借住一些时日,好歹叫移民们把住所修葺一番。



    听到这里,梁稼大致能猜到是怎么一回事,问:“愿意收容移民的,可赏赐粮食,每个移民每日半斤,还不行吗?”



    程识安勉强一笑:“这法子我们自然是想过的,只是县中的粮食将将够吃到月底,实在没有多余的能拿出来赏人。家中能有空收容移民的多是军户……”



    他暗暗看梁稼一眼,见他神色平平,才继续道:“他们本就排外,如今粮食的事儿空有一番承诺,得到十几日之后才能兑现,自然是不愿的。”



    李堰插话道:“那么农户呢?”



    “哎……,”程识安叹气,“怀远穷苦,此地农户大多是一家六七口挤在一间屋子中,哪能腾出地方来收容移民?”



    程识安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又惹人不高兴:“最多半个月,移民的房屋就能修整个大概,也就是腊月初的功夫。”



    “所以,军户那边,梁大人看着,能不能给撮合撮合。等朝廷的粮食发下来,一定足额赏赐。”



    梁稼本不乐意管这些事,反问道:“你们怀远没有自己的校尉?怎么偏偏找上我来?我是夜不收,同你县的军户未必熟悉。”



    “但您是夜不收啊,”程识安讷讷,“夜不收嘛……威名赫赫……”



    他欲言又止。



    李堰听明白了,这程识安打的主意是借梁稼的威势去吓唬人,逼得军户不得不收容移民。他是省心了,却可能闹得梁稼从此在军中,跋扈之名更盛。



    虽然梁稼自己不在乎这些,但李堰却爱惜他的羽毛。何况,修河本不关梁稼的事,如何能再叫他搭上军中的名声,做此等事。



    他正想着要如何替梁稼回绝掉程识安这个请求,却听见一句——



    “怀远的军户,大多住在什么地方?”



    “莫应村,”程识安答道,“这些人祖上,大多是姓万俟的。后来前朝改姓氏,您家从拔列兰改到梁,他们从万俟改到莫。”



    梁稼瞥他一眼:“说起这个,你又头头是道了。”



    “……您这话真是,我好歹做了多年县令,县志县史还是背得熟。”



    李堰暗中拽一拽梁稼的袖子,想让他别再答应下去。梁稼宽大的袖口却在此时覆来,遮挡之下,他用力握一下李堰的手,轻轻道:“我有数。”



    然后,他转而对程识安道:“先去看看,我能不能帮得上忙,得看你的造化。”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过居高临下,任是程识安再能装,也不由得黑了脸——索性在他一张被晒成棕褐色的面孔上,并不显眼。



    他硬着嗓子应答一声,闷头带路了。



    作者有话说:



    补充一点tips



    梁哥祖上应该姓拔列,以兰为氏。但是多年过去,大家分不清姓氏关系,就以为梁哥祖上姓拔列兰。



    万俟改姓之后还是万俟,或者万,改成莫是作者的一个私设。因为按着读音,我觉得应该改姓莫



    and梁哥动物塑的具体种类是雕鸮(一种头上有天线的毛绒绒空心圆脸胖鸡),小李是欧亚河狸。



    很巧的是这两种动物都是夜行种



    远望



    “你别掺和这个。”



    程识安身后, 李堰正与梁稼低声道:“他什么打算你比我清楚,到时候传出去,又变成你以身份压人……“



    “你在军中攒出的名声, 不能就这么轻抛了。“



    他叹一口气:“这不值当。“



    梁稼听见这四个字, 不动声色, 曲起小指, 隔着宽厚的冬衣碰一碰李堰的腕子。



    “我还能被程识安玩进去?”



    他冲李堰一笑:“那日明渠暴雨, 我在河床上救了个闹着离家出走的小男孩,恰好是莫应村的人。他家长兄,也是我在大青口救回来的——你见过,当时就绑在我胸前。”



    “小的衣着鲜亮,大的能躺着养伤两月有余,想来家中应当比较殷实。可他长兄才是个大头兵,又不是夜不收, 哪里有这么多俸禄?”



    “那许是……家中有人战死的抚恤金,”李堰猜测。



    梁稼竖起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一晃:“两种可能,第一, 他家中有职级较高的亡将。至少得比我高, 或是从六品的都尉,或是刺史府六品的裨将或司马。但据我所知,近些年来, 倒是没有战死过姓莫的。因此不大可能。”



    “第二, 他家中有校尉或旅帅,还活着,立过大功,受了赏赐每月又有俸禄。不过那夜我将孩子送回去, 家中只有他母亲与他大哥……”



    李堰道:“兴许是父亲出门找孩子,母亲与养伤的大哥留守家中?”



    梁稼点点头:“有道理。总之以莫家的境况,大约是能在村中说得上话。我救了他家两个孩子,叫他们替我说两句话,调和调和关系,不算过分。”



    “更何况,也不白住他们的,粮食只是没到,暂且欠着而已。”



    “你们管这叫什么来着?”



    他点点额头,冥思苦想好一阵:“挟恩图报!”



    李堰乍听只觉得哭笑不得,好好一件事,怎么从梁稼嘴里说出来,大有一种挟天子令诸侯的邪恶之感。



    “梁兄,这种时候,应当是莫家知恩图报。你也不做什么强迫之事,何来一个‘挟’字?”



    梁稼:……



    他沉默着绕开了这个话题,强调道:“总之,我就是跟着看看,若是莫家能顶用,那么算他程识安运气好。若是不能,那就得他再想辙。”



    “程识安嘛,和方道虎是一类人。方道虎惯于在出事后推诿责任,拉人出去顶罪。他倒好,能从一开始就像口上了油的光滑铁锅,啥也不沾。他比陈及有能耐多了,只是大事临头,得逼他一把。”



    梁稼声量不小,听得前面带路的程识安终于忍无可忍,转过身来,怒目圆瞪:“梁大人!”



    “做什么?”梁稼懒散顿住脚步,“哪句话说错了?说你像锅可不是我觉得。你要算账,找杜衡去。”



    转瞬之间,梁稼就把杜长史卖了个彻底。



    程识安咬牙切齿,恨不得活剥了梁稼,又碍于李堰在场,只恨恨一甩袖,把足底青砖踏得震天响。



    李堰看着梁稼如此志得意满春风得意的劲儿,禁不住扶额:“这下可痛快了?”



    “你这话说的,”梁稼拍一拍李堰的背,“咱俩是来帮他的忙,不收钱就算了,还不许我挤兑他两句?”



    ……



    这几日负责移民安置的怀远主簿与保民吏此刻正蹲在县衙中一筹莫展。好不容易盼到程识安搬来救兵,才又敢前去莫应村——那群边军极其固执,个个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犟种。任凭他们磨破了嘴皮子,好话歹话说尽,也只有一句话。



    “当刻不见粮食,一切免谈。”



    此刻夜不收校尉大驾光临,这群人才终于像有了主心骨一般,总算看到一点希望的曙光。



    梁稼也不含糊,到了莫应村后精简人员,只带李堰、程识安与保民吏齐未,径直叩响了莫飞晴家中大门。



    “谁啊?”



    屋中遥遥传来一声问询,是个中年男人。



    “夜不收校尉,梁稼。”



    一听是夜不收校尉登门,屋中又响起一声小童的尖叫,和父母忙乱的劝阻。



    可到了没劝住,莫飞晴一把拉开门,兴冲冲刚要说话,却对上了梁稼的眼睛。



    “你你你!”



    他结结巴巴:“你是夜不收校尉?!”



    “呀,还认得我。”



    梁稼垂手摸摸他的头,却被他两只手,一把攥住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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