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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弦震响,一箭穿云,势大力沉扎在了把心。
杜衡可真会给他找事!若是两日之前,他还能大摇大摆送去。如今却……
于帛鸣低声呼唤道。
第八十支箭。
指尖传来尖锐的剧痛,是弓弦割破了皮肤,勒进肉里。心却是静的,天地之间,只有百步开外的射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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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稼沉沉叹息,肩背仿佛撕裂一般疼痛。仰面倒在榻上,一昼夜不眠不休的疲倦便席卷而来。屋外日头正亮,操练之声隐隐,他双眼失焦,头脑一片空白,只想——
他深吸一口气,将弓挂回原处,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离开校场的路。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僵硬的土地上,霎时失了红,只余下灰败的褐。梁稼盯着磨烂了的指腹,陡然升起一阵奇异的快意——如此疼痛,终于将他飘荡了一夜的魂魄,彻底安顿回了身体中。
“不对,太奇怪了!”
“梁大人!今日可是新粮,您尝尝!”
轻飘飘一张纸,折起来,压在手中却发烫。
人群骤然一静,似乎是全然没料到,校尉大人备演五六日,临了的关头,竟然弃了弓马。
又因今年有太多外人在,方道虎便琢磨着多少讲点礼数,又吩咐着杜衡装模做样弄了一批请帖,要递给各位。
最后一支箭劈开了第一支箭,正中靶心。
梁稼苦笑着,再抽出第二支箭。他只是突然有些后悔,当初不该教李堰学射的,这下好了,躲到军营里,都不免想起他来——
罢了,送去就走,又不会少一块肉。
等睡醒,还是得去找明叔看看,快到腊月了,真受了伤,未免耽误事。
梁稼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无妨。后日我不比弓马,靠你们了。”
梁稼眼前蒙着纱,于室内又隔着白茫茫的去死,自然看不清碗中盘中到底装了什么。只是这味道……
他幽魂似的摸到伙房,正正好赶上开饭。手下一个接一个将他让到灶前,伙夫看到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靶子足够大,足够密密麻麻地扎进七八十支箭。梁稼宛如一架精密的机器,不知疲倦地重复着抽箭、引弓、放弦的动作。无论风止风起,下一支箭一定会挨着上一支钉上靶。许多箭羽不分彼此地交织着,好像要将射垛换个颜色。
至于李堰那一份,自然是交给梁稼去送。
杜衡言之凿凿:“你同他那么要好,住得也近,顺手递了,就当帮我个忙!”
垂下头去看,第四个箭囊之中,孤零零躺着最后一支箭。
“老大,你的手!”
胖胖的伙夫摸摸自己滚圆的肚皮,憨笑着:“我都十来年没在冬天见过新粮了,往常朝廷分下来的粮食,一半是陈的,一半是烂的。今年倒是大变模样了!”
射垛上已是圆满的一片白色,再找不出半点空隙供它容身。梁稼却仍然引弓,再放弦之时,远处传来木头断裂的咯吱声。
今年冬演不同以往,杨熹是真打算认真观演的。更何况,他手下还带着一溜儿神策军的精兵强将,少不得与边军切磋切磋。是以,杜衡作为冬演的总统筹,才一求二求,定要梁稼上场以助威势。
也算是,有始有终。
梁稼透过窗户望了望天色,抽出一段黑纱,梳洗整齐后蒙上眼睛,揣起请柬推门而出。
这手射术,真拿去比试,岂非太欺负人了?
尽管有黑纱阻隔,正午的日光还是刺得人眼前发痛。梁稼扶着门,忍过乍亮的眩晕,呼出胸中一口浊气,便感到烧心的饥饿。
如此,他默默安慰自己。
于帛鸣挠挠头,看看钉满羽箭的射垛,答非所问:“哎,老大不比弓马,也有不比的好……”
再醒来时,已是午时三刻。操练声息止,反倒是伙房方向,噪声大作。
一个伙夫替他将饭食端到桌前,又道:“朝廷的援粮又到一批,前日送来拆开一看,可是吓了一跳!”
蒙期望着梁稼远去的背影,摩挲着下巴,啧啧称奇:“老大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梁稼近年甚少在靶场开弓,此时异状不禁引来了下属围观。那些或赞叹或讶异的窃窃私语随风飘散在耳侧,他只当听不到。
李堰那时歪着头,指着靶心问他,那一箭偏在哪里。
至于那请柬……
不过两三个月,自己的生活中,竟处处是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他摇摇头,不知想见什么,再引弓,第二支箭紧挨着第一支,落在了红心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