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页(1/1)
“你就这么信他?!”
这话听得梁稼只动一动眉头,李堰却不爱听极了,一侧身,挡住了赵无垢的逼问。
“赵大人,梁兄自己的事,愿意同谁说也不碍着您的事吧?”
赵无垢只比他矮一点, 此刻二位高人相对而立,掩去窗户透进来的日光,屋内霎时只剩一点烛火摇曳。
李堰眯着眼,轻轻歪着头, 继续道:“我固然不是军户, 但赵大人也不必以我做敌人对待。能彻底扫除边患,也是我的企盼。”
“你心中那些,长安与灵州的门户之别, 不要套在我身上。”
赵无垢看着这张冷淡且倨傲的漂亮面容, 气顿时不打一处来,怒发冲冠当即要暴喝一声——
“要吵出去吵,”梁稼抬起眼睫,打断了他。
李堰顿时要向外走, 却被梁稼一把拉住:“你留下。”
他看向赵无垢:“你出去。”
赵无垢像是迎面被人打了一拳,面色通红低喝道:“梁稼,你还是个人不是!这是我家!”
梁稼轻啧一声,手指点着桌面,冷然道:“你不吵就留下,吵就出去。”
他眸光似电,缓缓顾盼之间令人不敢逼视;“我再说一遍,李大人是来灵州兴修水利的。他若是徐飞策那种贪图名利的小人,留在长安步步高升不好吗?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谁家奸细来灵州什么也不图,先挖几个月河?”
“……梁稼!你向着外人说话是吧!”
赵无垢胸膛剧烈起伏,一见就是气得够呛,撂下一句话,狠狠摔门而出。
门板咣当一声合拢,溅起满室飞浮的尘埃。李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半晌才道:“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赵大人是不是生你气了?”
“这叫什么麻烦?赵无垢就这个认死理的脾气,放他缓一会就好了。”
梁稼浑不在意。
“他对我有看法,”李堰道,“是不是他觉得,我是徐飞策那样的人。”
梁稼手下一顿。
“他昨天晚上同你说了什么,你才发抖成那个样子。”
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李堰心中早有答案。梁稼也不回答,只觉得没脸:“不提这个了,行不行?”
李堰摸摸他的肩胛,轻声道:“不要害怕信任我,你可以信任我。”
肩上的伤疤被摸得有些痒,梁稼深吸一口气,扫开李堰的手,却不看他。
“好,我知道了。”
李堰见好就收,一抬头看见窗户上赵无垢的影子,正抱臂踱步,想来是气得不轻。他又悄悄问:“你与赵大人同为校尉,他还比你大一点,怎么反倒是他这么听你的话?”
“……你才发现?”梁稼瞥他一眼,语气平淡卖个关子,“灵州的所有校尉,都很听我的话。”
“为什么?”
“我没同你说过?其实我领都尉的俸禄,和长孙弘光他们同级,只是夜不收人少,头领历来只有校尉衔,我才是校尉。赵无垢虽比我大,但我的职级比他高,当然要听我话。”
所以梁校尉实际是梁都尉!
李堰瞠目结舌:“这……这样吗?你没同我说过。”
“……那可能是我忘了,”梁稼面上淡然,心中却笑,“现在你知道了,也不算晚。”
“可惜,夜不收的大部分差事很难立竿见影显出战果,要不然我兴许能再升一升。”
他撑着桌子起身,慢悠悠晃到门边,敲敲门板道:“轻尘,进来。”
门一打开,显出赵无垢那张怒气冲冲苦大仇深的脸来。
“找我干什么,”他恶声恶气,大步跨入,“又不嫌我吵吵了?”
梁稼不搭理他,又坐回去,严肃道:“阿莫浑怎么处理,你拿个主意。”
“还能怎么处理?”赵无垢哼哼道,“杀降不祥,一直关着呗。”
“这是个要紧人物,最好单独藏起来,越少人知道我们这几日做了什么,越好。”
梁稼道:“你快轮休了,武略的监牢能保密吗?”
赵无垢叹气道:“是个问题,那怎么办,总不能杀了吧?按理说,这等重要俘虏,应该交给方大人……”
“我年前见了他一面,”梁稼忽然打断道,“他看起来,不太好。”
“他历年款待长安使者,不都不太好吗?”
梁稼微微摇头:“他说他想念夫人了,这不太寻常。”
赵无垢面色一变,顿时不吱声了,心中隐隐盘桓一个猜测,却不敢开口。
李堰追问道:“梁兄的意思是……”
“什么意思也没有,”梁稼道,“或许是方道虎人到中年多愁善感,只不过,阿莫浑最好别交到他那里,却也不能留在武略……”
“要不送到保静去?长孙大人一贯是可靠的,”赵无垢建议道。
梁稼琢磨片刻,道:“可行,你写个条子,我亲自送人过去。”
他站起身,拍一拍李堰道:“你也同我去保静。在保静城中至少转一圈让大家看到,然后自己回灵武,不必等我。”
李堰点头道:“好。”
“梁稼,那四处地方,你做什么打算?”
赵无垢追问道:“我能知道吗?”
“你说呢?”
梁稼回头看他一眼,叹息道:“你不能,真有需要你帮忙的,你会知道的。”
赵无垢冷笑一声,摆摆手:“多余问你!快走吧,把你这位李大人也一起带走!”
可怜的阿莫浑再次从睡梦中被惊醒,遮眼塞耳堵嘴,双手反绑麻袋套头,被梁稼拎上了马。少年人不知自己是生是死,连一句呜咽也发不出来,手脚冰凉,不住打着哆嗦。
李堰帮梁稼整理好辔头,见这小孩蜷缩着扭动,霎时有些不忍。
“他最终会怎么样?会死吗?”
梁稼一勒缰绳,居高临下:“赵无垢不是说了,杀降不祥。若他每句都是真话,等我侦察平安归来,他便是归义人。再监视几个月,就可以安排田地房产,编入灵州民户了。”
李堰喉间滚动着,又道:“但愿他说的是真的。”
这样梁兄不必重蹈覆辙,这少年人也能活下来……
哑巴记着要和人打招呼的教导,此刻叼着口嚼子,把李堰的肩夹在自己的下巴和颈部之间,用力挤了挤。
梁稼见状,顿时笑了:“走吧,我们去保静。”
……
长孙弘光比赵无垢更加老练,见着盖印的条子与蒙头盖脸的阿莫浑,二话没说,传亲兵来将其加入死牢。待到闲杂人等皆离去,四周门窗紧闭,他方才问出今日的第一个问题。
“什么来头?”
梁稼道:“敕戎的小贵族,可能有大用。”
“可能?”长孙弘光问。
“具体的别打听,将人看好了就行,饮食医药都别短了。选绝对可靠的人看守,别聊天。”
长孙弘光点头:“我自然知道。”
“还有一件事,”梁稼偏过头,介绍道,“这是长安来的工部主事,李堰李安流。”
“我认识,”长孙弘光笑道,“李大人刚来灵州的时候,不是差点在恶梅岭出事吗?”
李堰惭愧不已:“那日是我坏了规矩,长孙大人勿怪。”
梁稼嗤笑道:“长孙老兄,你还是这么不会说话。有件事要请你办,这几天,你带着他在保静四处露一露面。对外就说他来考察水利的,从正月十八就一直在此了。”
“没问题是没问题……”
长孙弘光挠挠头:“但为什么?”
“若是我能知道的,你告诉我。我不能知道的,你就千万别说!”
梁稼言简意赅地总结道:“他帮了我一个大忙,但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长孙弘光了然:“那你千万别说了!”
梁稼点头,道一声劳你费心,又转身而去,徒留长孙弘光与李堰在堂下面面相觑。
良久,长孙弘光才叹道:“哎,夜不收。”
李堰远望门口,只觉日光刺目。
“梁兄的差事,一向都是这样吗?连您也不能知情?”
他不由得问道。
“不能。”
“夜不收是边军中最为特别的一支队伍,”长孙弘光道,“梁稼直接听命于方大人,真要严格论起来,夜不收的行踪,除了方大人,根本不应该被任何外人知晓。刺史参军,司马,长史,各府各县的都尉校尉,一律无权过问。”
“甚至于,不是方大人给他们派发军务,反倒是他们决策该向何处侦察,报告给方大人。他只能同意或否决。”
长孙弘光定定看着他,劝慰道:“李大人同梁稼关系尚可?我却奉劝您一句,哪怕您帮了他的忙,能不问的,最好也别问。夜不收做的都是深入草原的差事,他们比寻常斥候走得更远,前后左右全是敕戎人,万一行踪泄露,恐怕就是如十多年前一般,全军覆没。”
“他们,不会传回任何消息吗?”李堰艰难道。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