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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成想皇帝快人一步截了胡,左等右等等不来弟弟,李垣不禁有些焦急,夫人文代梅正柔声安抚着,不一会儿,就见一个捧着旱柳风尘仆仆的董其风。



    李垣被老仆人这一身打扮吓了一跳,问道:“安流呢?怎么你扮上观音了?”



    董其风苦着一张脸,叹气道:“问大爷大奶奶好。三爷同杨大人李都统一道,被陛下召去了危明宫,许得过一阵子才能回来了。”



    文代梅出身神策一系,父亲如今是户部侍郎,自然对危明宫这些轶事了然于胸,此刻不禁双手轻拍,欢喜道:“哎呀,三叔恐怕要有大造化了!”



    李垣却比妻子稳重很多,装出一副喜怒不行于色的表情,又问道:“那这柳枝是怎么回事……这是柳枝嘛?”



    “这是灵州的旱柳,”董其风捧着包袱球送到李垣面前。



    修长的银绿叶子轻轻颤动,极晃人眼。



    “是三爷在灵州的朋友相赠,夜不收校尉,那个叫梁稼的。”



    李垣闻此不免眉头一动,语气略有些生硬:“怎么还搞上折柳送别了?那梁稼与安流关系很好吗?可没欺负他吧?”



    “没有,梁校尉待三爷极好。三爷屡次涉险,都是他出手相助,同他交好的老大夫还治好了三爷热惊的病根儿呢。”



    李垣脸色稍霁,手指拨弄一下旱柳的枝头,问道:“安流要将这玩意儿养起来?”



    董其风为难道:“恐怕是的。”



    文代梅察觉出丈夫的出神,温声道:“你不是一直说三叔性子沉闷交不到朋友?这下人家交到朋友了,你又不乐意。”



    李垣看着妻子,叹一口气道:“谁成想他在灵州交了这么个人?边军校尉,哪里是好相与的?”



    文代梅却笑:“我说你忒操心了点,又没让你去和那校尉做朋友。三叔有主意能降住这等英雄好汉,就叫他去呗!总比和长安这群门阀世家打交道好。”



    她也没等丈夫发话,径直吩咐董其风去东市寻个懂行的人,看看这株离了根的旱柳该怎么才能养活。



    “哎,夫人说得对。”



    李垣惆怅道:“我们从前多年不见,我总觉得他还是那个烧得满身通红差点没了命的孩子,如何能叫我不担心?”



    文代梅拍拍丈夫的手背,安慰道:“三叔都快二十二岁了,这都从灵州回来,成了危明才子了,早就是大人了。”



    “是啊,”李垣背手,久久远视,“二十二,也该成家了。”



    他转向妻子,商量道:“母亲远在许州,咱们做大哥大嫂的应该多上点心。你且在各位夫人小姐的聚会上留意一二,看看有无合适的姑娘。出身清白人家就好,不必寻什么世家大族,不然嫁进来,你们妯娌也不好相处……”



    眼见着丈夫开始操心这八字没一撇的事儿,文代梅摇摇头,发上钗环叮当。



    “你急什么?总得问过三叔自己的意思吧?这大包大揽的,不知道还以为你准备娶妻呢!”



    “浑话。”



    李垣点点妻子额头上的花钿,叹息道:“你不了解他,这小子压根儿不开情窍。你若去问他,什么时候都是摇头说不。但我做大哥的,总不能看着他孤独终老……”



    “你先去打听打听,有合适的再来问问安流。万一他和人姑娘能看对眼,这事儿不就妥了?”



    三叔这种人,能和姑娘看对眼?我看他和浑天仪看对眼的可能,都比同姑娘看对眼的可能大……



    文代梅不禁腹诽,但看看丈夫恳切的表情,便只得答应下来。



    “好,我这些日子留意着。等三叔回来,别和他聊这些,你俩不适合兄弟深情的寒暄,问过正事就可以了。你那些说教,我都不乐意听。”



    李垣面上五味杂陈,良久沉沉叹息道:“好吧,好吧……”



    作者有话说:



    昨天晚上做梦,梦见“因为字体格式错误而被全文锁定”。



    迷迷瞪瞪摸下床要拿电脑改。站在地上才发现是假的



    书信



    多亏大嫂好言相劝, 李堰踏进家门时,才没看见一个罗里吧嗦催他成亲的大哥。



    他同李垣与文代梅问过好,又花一刻钟交代了此去灵州, 后至危明宫的来龙去脉, 中间不得已隐去了许多机要, 引得大哥眉头紧缩。



    “你还是掺和边军的事儿了。”



    李堰静静道:“若无边军相助, 我兴许早死在灵州了。大哥, 我知你久居长安,不免听信流言,以边军为虎豹豺狼之姿。但圣人所说的道理,你应当比我清楚。”



    “听其言而观其行,哪有仅凭一面之词而断定旁人好坏的道理。”



    李垣定定看了弟弟半晌,饮了口茶,问道:“那些军机消息, 我不问,你也万万别告诉别人。”



    “我知道。”



    “陛下提你俸禄,赐你入禁中行走,这是莫大的荣耀, 却也是莫大的风险。”



    李垣凝眉, 面色严肃:“咱们家从前朝起便是清流读书人,与如今长安这些门阀氏族向来不对路。你如今又乍起高楼,难免不被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陛下命你去太学修习, 也是助你避过风头、保护你。”



    “我知道, ”李堰又答。



    “陛下苦心,我能领会。”



    “哎,你这性子……”



    李垣搓搓手指,长叹道:“再入太学, 你已是官身。定会有许多人前来结交,你莫要不耐烦,若有合眼缘的同窗,不妨来往一二。日后进了官场,就不是你单打独斗的场合了。”



    这话说完,他本预计弟弟又要沉默下去,却不曾想李堰破天荒地应了一声。



    李垣霎时瞪大眼睛,见他如见鬼一般,咂舌道:“怎么又想通了?”



    更不曾想,李堰素来沉静的面上露出一个浅笑,而后缓缓道:“有人叫我收敛点性子,这是不是善待同窗的意思?”



    李垣噎了一下,又诡异地有点欣慰,只道:“不止同窗,你做什么事,同谁相交,都要给人个好脸色。整日冷冰冰一张脸,交不到朋友的。”



    “谁说我交不到朋友的?”



    李堰极认真地反驳,指着插起来养着根须的柳枝道:“这就是我朋友送的。”



    虽然是他主动要来的,但那也是梁兄送的!



    李垣一时无言,看看柳枝净瓶,再看看李堰,站起身一把将白瓷瓶塞在了弟弟怀中。



    “你如今做了官,年纪也大了,该有个自己的住所。我和你大嫂在丰云街给你找了处宅子,离太学不远。赶明儿收拾好了,你就搬进去。在此之前,你还住西边。”



    李堰对此并无异议,揣摩着大哥的神色,问道:“多少钱,我给……”



    “我还要你的钱?”



    李垣登时怒了,冲着弟弟一挥手,愤愤道:“你从今往后消停点,老老实实呆在长安办差,别再想一出是一出满地乱跑,就好了!”



    李堰又是一副神游天外老神在在的淡然。



    李垣见他这个样子,就知道自己刚刚那句话又叮铃咣啷摔在地上,压根儿没进脑子。



    大哥只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疲惫,叹息道:“行了,去休息吧,晚上要吃什么差人嘱咐厨房一声。一路回来你也太辛苦了。”



    李堰倒不觉得有多辛苦,只抱起瓷瓶,谢过操心的大哥,翩然而去。



    “哎……”



    李垣惆怅托腮,只想叫弟弟赶紧立业成家,好歹有个人管一管他,别不声不响再作个大妖了!



    回到西院中,董其风便迎上来,还没凑近,便赞道:“哎呀,这宫里的熏香就是不一样,顶风都能飘出二里地去。您明儿上太学去,穿不穿这个?”



    李堰放下手中柳枝,摇摇头道:“这衣裳待会儿替我收起来,宫里赏赐的,不好见天儿穿着出去晃悠。”



    董其风一愣,拍着脑袋道:“您说的对,倒是我轻浮了。”



    李堰轻笑一声,落座方抽了纸笔开始写信。笔杆擦过弯垂的柳稍,银绿的叶子又颤颤巍巍闪动着。



    “明日我就去太学了,没什么需要董叔跟着的。若大哥还让你留在我这儿,就劳你帮我照看这株柳条吧。”



    董叔却不明白三爷怎么突然提起这桩事,试探着说:“大爷没叫我回去,我也乐意服侍三爷。我这年纪确实不合适再进太学,您从前所用的书童呢?这次可要一并带着?”



    李堰手下不停,更不抬眼:“我从没有过书童,又不是残废了没有手,铺纸磨墨添水这些事儿难道自己不能做?”



    这话讲出来稀松平常,董其风也知李堰凡事亲历亲为惯了,只不过……



    谁说太学之中,各位公子身边的书童,只有伺候笔墨这个用处了?只是三爷在太学里呆了两年,竟然浑没发觉这些阴私事?



    董其风脑筋一转,又觉得有些话不管明里暗里说出来,都未免脏了耳朵。



    他家三爷玉雕神仙菩萨一样的清正人,也用不着通晓这些。



    李堰却没功夫管老仆心中百转千回的思绪,笔下不停,一手流畅漂亮的行书不多时便铺满了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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