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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照青垂眸默然,良久轻声道:“……不必了。”



    别去



    苏沉这倒是有些意外。



    虞照青是为了避嫌?还是怕麻烦呀?



    苏沉依然记得,上一世在裴子瑜的衣冠冢前,虞照青提起寿王殿下时眉目间流露出的,不单单是缅怀与惋惜,还有几分化为了悲痛的引以为傲。



    也是虞照青当时那番关于“为人师”的见解,启发了苏沉。如果不是那番话,第二世的苏沉,不可能会想到要入国子监,成为誉王殿下的老师。



    虽然虞照青这一世对自己的态度变了很多,可那是因为现在的他从不曾结识那个披挂上阵的苏沉。



    可这一世,他明明依旧是寿王殿下的老师啊,曾经朝夕相处,引以为傲的学生就要远行,从此天各一方,再怎么,心中也该有几分不舍才是吧?



    苏沉怕他心气高被架着,便小心翼翼试着给他台阶:“你不用担心太多,大方去见就是,陛下一定不会阻拦的。”



    虞照青垂下眼眸,眼睫投下一片浓浓阴影,半点情绪也看不出来:“我说过了,不必。”



    与刚才那次回绝不同,这一次,他语气愈发冷硬,全然是不容置喙的态度。



    苏沉想了想,道:“那……寿王殿下启程那天,你来送他一程也是可以的。反正到时我也在,安排你们见一面,也就是举手之劳。”



    这话掉地上了,马车里一片静默。



    外头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细细密密,车厢内却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苏沉正以为自己又被当做空气,谁知虞照青却突然开口了:“苏大人为何会在?”



    “啊?”苏沉一怔。



    这一问又是出乎苏沉的意料,怎么问到他身上了?



    可虞照青都问了,苏沉便也老老实实回答道:“我届时会带一路禁军,护送寿王殿下。”



    “长安去往凉州,走得都是阳关大道,需要苏大人亲自护送?苏大人在长安,不是有更重要的事做?”



    不知为何,虞照青突然话多起来,语气还有些咄咄逼人。



    苏沉道:“寿王殿下两年前就差点遭吴长复的毒手……如今枭目还未清剿,也很难说他们会不会继续加害……殿下毕竟是太子殿下的同胞弟弟,我总得亲眼看着他安然出了城,平稳上了路,才好放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我只送到松原驿,那儿离长安来回也不过两日行程。不耽误什么。”



    虞照青见他说得滴水不漏,终于不再追问了,他眼神渐渐沉了下去,不知是在盘算些什么。



    苏沉看他神情,知道他需要些时间考虑,便也不再准备逗留。



    起身正欲告辞,刚掀开车帘子,便察觉衣袖被细微的牵扯了一下。



    力气很小,苏沉以为是错觉,可回头看去,真是虞照青拉住了他的衣袖。



    那只握住他衣袖的手似乎还微微颤着。



    虞照青抬起眼帘,目光沉沉看着他,只说了两个字:



    “别去。”



    



    三日后一早,长安西门大开。



    城门外已然聚满长安百姓,都是听说今日废帝将启程去往凉州,特来送别的。



    说是送别,其实多数人也就是看热闹,百姓也不傻,也是见皇帝肯放废帝离去,兄弟俩似乎相安无事,才敢来这“送别”,若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有性命之虞,那自是无人敢来了。



    百姓们翘首等待,目光所落处,寿王的车辇尚未行至,倒是那领头骑马的年轻将领英姿勃发,风采逼人,叫人移不开眼。



    他马尾高束,身着一袭玄色劲装,身形挺拔骑在马上,身后领着一队禁军,自己却并不着禁军甲胄。



    “那是哪位将军啊?”



    “长得也太俊了些吧……怎么好像还有些面熟?”



    待车队走近,看清了那人眉眼,才有人惊呼:“那不是那个谁么!”



    “谁?”



    “苏沉!”



    “苏沉?”



    “是那个新君的老师吗?”



    “是当年宸王的伴读吗?”



    “是凌太傅的干儿子吗?”



    “不是淳王的相好吗?”



    ……



    “你们都停停!关键是,那苏沉,不是状元出身的文臣吗??”



    “但……绝对是他啊!当年状元巡街,我是亲眼见过的!”



    “啊?你们都不知道?他原来是个武将!当年鹿背山大捷的头号功臣,听说他一人一马杀进北狄大军,斩下了赤蒙王头颅!”



    惊艳声此起彼伏,苏沉偏偏耳朵又灵,听得脸都热了。这说得也太夸张了吧?要真是一人一马冲进敌营,他现在还能喘着气就已经是奇迹了!



    不过此情此景,难免叫他回想那年状元及第,他披红挂彩,从国子监门前一路巡街至皇城前门,两侧百姓人潮如海。



    那天凌念怀就怕他个武夫上不了台面,给他穿了一身绣金云鹤的素色华服,还细细描了眉眼,真捯饬的像个温润文人。



    可装模作样是真累啊,每天大小诗会上如坐针毡,文人的衣裳,他到今日也还是穿不惯,没事还好,一动起来总觉得碍手碍脚。



    脱下那繁冗的朝服,重新换回这身轻便利落的劲装,苏沉才觉得找回了自己。



    到了城门口,苏沉勒马而立,目光从茶馆屋檐下掠过,又扫过道路两旁聚拢的人群,终究不见那道他熟悉的身影。



    他眼中神色微沉,却未多停留,转身催马向前。



    策马经过车辇之时,帘子掀开,废帝李牧身着一袭素色常服,望了出来。



    两人目光交汇,仅是片刻,李牧便读懂了苏沉眼神,轻轻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落寞,自嘲道:“想不到离开长安,竟是无人相送……连先生也不愿见我最后一面。”



    苏沉劝慰:“好多百姓在呢,可见他们都记着您在位两年施行仁政。”



    李牧却低声一笑,神色恍惚:“仁政……仁善,在太傅心中,不过是软弱罢了。哥哥,你也觉得是我错了吗?百姓们到底不过是想安稳度日,能有饭吃,有地种,怎会希望打仗呢?”



    苏沉不置可否,只是沉默。



    这些事,从前在东宫,太子殿下早已经与他解释过一遍。所以他心中早已经笃定主意,不再自扰了。



    如今所谓的太平盛世,并不是大巍的,而是长安的。西北边境连年与北狄鏖战,百姓疲弊,哀鸿遍野。而长安富庶之地,丝竹管乐,歌舞升平,自然听不见远方的哭声。



    可东宫高墙中那个人却听见了。



    那个人要的,那些人求的,不是偏安一隅,而是天下太平。



    



    “哦对了!”苏沉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只沉甸甸的小布袋,对着马车里的寿王递了过去,“这是淳王殿下托我交给您的。”



    李牧一怔,伸手接过,低头解开布袋,立刻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是他从前在宫中爱吃的桂花蜜酥。



    点心包得极仔细,怕磕碎了,用蜡纸一层层裹着。



    “六哥有心了……”李牧道。



    苏沉见李牧脸色转缓,这才安心下来,笑道:“您不知道,他可想来送行了,但刘太妃不让,便只好托我捎点东西来。”



    “我小的时候,可爱吃这桂花蜜酥了。”李牧打开蜡纸,放了一小块点心进嘴,嘴角终于浮现笑意,抬眼看苏沉,道,“哥哥也上车来尝尝吧?”



    那双眼神似那人,苏沉一时竟移不开眼睛。



    其实淳王哪里会落下苏沉的份呢?可苏沉哪敢说自己怀里还揣着一大包,便也不推辞这份好意,轻巧从马背翻身上了车。



    车内铺了厚毡,车辇宽敞却很是暖和,李牧将布袋放在膝上,从中捻出一块点心递了过来。



    “来。”



    “谢殿下。”苏沉双手接过,又在李牧的示意下在旁落座,一口咬下去,细腻松酥中透着桂花的清香,果真好吃极了。



    李牧道:“是我谢哥哥才是,一路护送,辛苦哥哥了。”



    苏沉很清楚,自己并不是寿王殿下口中唤着的那个“哥哥”,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却已真心将李牧当做了弟弟看待。



    于是,苏沉的神情一瞬沉重下来,道:“寿王殿下,如果可以,我真想一路送您至凉州,见您安顿妥当再走。只是眼下……确实抽不开身。只能在去松原驿的路上护你一程。不过殿下放下,接下来的路程也有安排禁军随行护送,不会有任何闪失。”



    “别这么说,如今局势正紧,母后如此安排,我已是很过意不去了。”李牧垂下眼帘,轻声道,“母后也是因为那吴长复尚未落网,实在忧心,连着几夜都没睡好……”



    苏沉理解地点点头。这事确是盛太后提的。



    当日盛太后将他召至长清宫正殿,遣退所有人,久久未语。许久后,她才低声开口恳求,那时的她早已不是母仪天下的太后,只不过一个是憔悴的老妇人,眼中满是对病弱幼子的不舍与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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