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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扶玉心中那点后悔一扫而空,他正色道:“吃里扒外,晚辈恐怕还是要向小师叔学习。且不说远了,便只提您送我的礼物……什么火浣流霞的什么,这物件看样子不便宜,您的月例早预支到三十年后了,想来也不是走的私账,那么是公账?这份款项,二师兄却没说见过。”



    青雨脸色发白,憋了半天,却只憋出半句话:“你懂什么?!”



    青云在青雨胡乱攀扯时便捂住了楚长风的耳朵,她本听二人吵架听得有趣,可话是越说越不像话,她忙唤了侍女,领楚长风去旁边的偏厅喝茶。



    “既是要喝茶,他便不是犯人。”蓝扶玉拦住侍女,“先将他的镣铐解开。”



    小师叔冷笑:“他不是犯人?没有把人打成这样还逍遥自在的道理。”



    青云还未开口,蓝扶玉便向她俯身行了个大礼:“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子不教父之过,楚长风若是有错,我做师父的更是罪无可赦,他这样年幼都要戴着镣铐,那我这个老东西,活该被穿了琵琶骨锁起来。请师尊一并用刑。”



    青云的脑袋很痛,弟弟已经很吵,好用的徒弟如今更吵,她按着额角,无奈地招了招手:“受不了你们……把楚长风放开,唉,等我待会处置。”



    蓝扶玉闻言,挡开侍女,上前握住楚长风的手,连钥匙也懒得要,随手抽出短剑,敲碎了事。



    楚长风看看蓝扶玉,讷讷道:“我给您添麻烦了。”



    蓝扶玉本也对这不省心的小家伙有些怨气,可握着他莹白的纤细手腕,看那上边深深浅浅的红痕,他心中忽而一软,只叹了口气,摸摸楚长风的脑袋:“没事。到底为什么做了错事,你回头再告诉我。”



    送走了楚长风,青雨更没了带坏小孩的顾忌,阴阳怪气道:“披麻戴孝做鳏夫做了一百年,总算动了凡心?你早说嘛,早几十年师叔就给你从玄都府物色漂亮小修士玩。”



    蓝扶玉攥紧了剑柄,额头青筋微跳:“师叔说笑了。玄都府的修士,向来比x寻常修士要强上那么一截。师叔若要去玄都府抢人……嗯,若不想有去无回,恐怕还得刻苦几年。”



    青雨一拍床板,忘了顾忌半碎的手掌,疼得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蓝扶玉!”



    蓝扶玉正要再开口,却被青云扯住了脸皮:“唔……额……”



    “你自己说的有罪活该上刑,怎么嘴上还是管不住?嗯?”



    青云敲了敲徒弟的脑壳,又弹了弟弟一个响指,无奈坐在病床旁。



    蓝扶玉欠了欠身:“小师叔,师尊,抱歉。”



    平心而论,他已经很有礼貌,青雨却又要发作,他的嗓门还没亮出来,却见可怜的侍女又慌张跑了进来。



    “楚、楚长风他……他在偏厅悬梁了!救人啊!”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小蓝,上有老下有小还要当社畜,没有一件事省心!



    来都来了



    楚长风趁着侍女准备茶水的功夫,将衣带扯下,搭在房梁上干脆利落悬梁自尽,竟是连遗言也没留。好在他修为高,年纪轻,大约脖子也结实,在房梁上晃悠了一阵被人放下来,除了脖颈淤青,竟也没什么大碍。



    楚长风从蓝扶玉怀里醒来,又望见残剑阁的医师正按着他光裸的手腕,只惨痛唤了一声师尊,便又两眼一黑,背过气去。



    冯小娥听见骚乱,也赶了过来,她倚靠着青云,一脸惧色:“何必如此……天啊,不过是同门切磋间失了分寸,怎么就要将这么个小孩子逼死?”



    青云张了张嘴,看看撑着拐杖的弟弟,又看看人事不省的楚长风和一脸阴沉的蓝扶玉,她只能感叹临到年关,竟然一早上就能多了这么些热闹。



    “师尊,如我之前所说。”蓝扶玉咬了咬牙,“若是长风要受罚,我做师父的活该罚得更重。”



    青云盯着他看了一会,苦笑摇了摇头。



    她如今可不能发落蓝扶玉。碧云宗的烂摊子,还等着他的相思楼去理清,麻烦的人头,也得这个好用的徒弟去摘掉。



    “算了。”青云按着额角,“禁闭,禁闭。蓝扶玉,把楚长风在相思楼关好了,先关上三个月……不教好不准放出来!”



    蓝扶玉不去理青雨难以置信的眼神,摸了摸楚长风的脸,低头道:“遵命。”



    ————————



    半梦半醒之间,楚长风忽而闻到一种幽深的牡丹香气,莫名勾动一些似曾相识。



    梦境碎成了五光十色的镜子,无数记忆片段混沌着涌入脑海。他察觉有人正抱着自己,体温若有似无,他正思考这究竟是真是梦,脸上忽然落了几滴微凉的水。



    “对不起……对不起……”这是一个少年的声音,颤抖而沙哑,“对不起,我来晚了。”



    原来是他在哭,楚长风想。



    ——为什么又要道歉呢?他想叹气,他来晚了,可是自己也没能等他,错处也不小。



    他心中忽然蔓延开一种堪称温柔的悲凉,他想抬起手,帮那人擦一擦。可思维一点点沉入了死亡的深渊,无法支配渐冷的四肢。



    唉。他想:……在自己眼前落泪,这是第三次了。



    楚长风又忽然有些奇怪:这是谁的念头?这是谁在哭?



    又有一些无因无果的思绪浮现出来。



    ——我要找到他。



    他是谁?楚长风疑惑。找到他,又要做什么呢?



    ——我要告诉他……告诉他……



    楚长风几乎有些生气了。这个残缺的念头,只说想要告诉他,可是到底要说什么,竟也不知道。



    ——十六岁……回到十六岁,那是一个很重要的年纪。



    楚长风想,我也十六岁。



    这一年里,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玄都府在他十六岁这年从地图上抹去,他在十六岁这年认识了蓝扶玉,许多人在他十六岁这年死去,又有许多人在这一年降生。有人笑,有人哭,花开叶落大雪飘飞的一年,平平无奇的一年。



    楚长风没有继续想下去,牡丹的气味唤醒了他。



    他睁开眼睛,只见窗外雪光一片,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拈着银箸拨弄炉中灰烬,楚长风顺着那只手看过去,月白的衣袖,银白的长发,沉静冷淡的一张脸。



    他的头发其实很漂亮,可惜成了这样的颜色,看着莫名冷清。楚长风眨了眨眼睛,意识到自己还没死,眼前人正是自己认识不久的便宜师尊。



    “醒了?”蓝扶玉放下香箸,挤出一个微笑,“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楚长风撑着坐起,摸了摸喉间淤青,慢慢摇了摇头:“没有。”



    蓝扶玉盯着他瞧了一会,见少年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用衣袖将手罩住,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道:“为什么要寻死?小师叔从来嘴上不饶人,可师尊不是什么残暴的人,就算真要罚你,顶多骂你一顿,也用不着悬梁啊?”



    楚长风笑了笑:“抱歉。让师尊担心了。”



    蓝扶玉其实猜的不对。



    楚长风并不是惧怕可能的责罚,残剑阁的处罚再如何严苛恐怕也不及他在玄都府经受的折磨万一。恰恰相反,他只是无法忍受——被青雨轻佻无心的触摸玷污破戒这么多次之后,自己竟然不会得到惩罚。没有刑罚的净化,那些带着体温的黏腻触感便在身体内外挥之不去……



    实在令人作呕。



    楚长风摊开掌心,血月牙似的指痕已经结痂,他轻轻摩挲着,忍下心中翻涌的恶心。



    “担心?”蓝扶玉揉了揉眉心,苦笑道,“你这样大的本事,连我的长辈都能打成重伤,我还能教你什么?担心你什么?”



    楚长风低下头:“抱歉,请师尊责罚。”



    “一天到晚礼数倒是周全,做出来的事情却一样比一样吓人。”蓝扶玉将他额前碎发挽到耳后,“捅了我就算了,连小师叔……噢对,这也是你第二次揍他了。唉,你手痒,揍谁不行,偏偏挑了小师叔?他就是个绣花枕头,稍微用点力气就伤得吱哇乱叫。”



    楚长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发觉蓝扶玉责备的眼神,才垂了眉目,做出诚心悔过的模样:“师尊说的对。实在是我没轻没重,请您责罚。”



    蓝扶玉啧了一声,敲楚长风的额头:“你都要悬梁自尽了,我还罚你什么?连小师叔都吓得不轻,再不提罚你的事了。唉,小小年纪就敢寻死觅活……唉!”



    楚长风诚恳道:“我以后不会了。”



    蓝扶玉晃眼见他手心有些异样,强行拉过他的手,见了掌心的小伤口,不由得皱眉:“这又是做什么?有什么火气这样大,拳头攥得这么紧?”



    楚长风扯扯嘴角:“嗯……没什么。”



    蓝扶玉忽而想起了什么,神情凝重起来:“长风,你究竟为什么将小师叔打成这样?他对你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吗?”



    楚长风心中一颤,下意识从蓝扶玉处抽回自己的手。



    “没什么。”楚长风脸上挂着模板一般的微笑,重复道,但眼神还是下意识闪躲,“只是……只是些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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