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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起了苏婉,想起自己站在绣坊门口,她抬起头对自己微微一笑。



    如果当年,她能勇敢一点,她就能像面前这个红衣女子一样,在所有人告诉她“不该”的时候,她依然选择告诉苏婉,自己心悦于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苏婉……”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她慢慢裂开的脸庞滑下一滴泪水。



    阵法崩裂,露出一条通往上方的路。



    养着楚云棠的沼泽阵法已经彻底干涸,只剩下一片龟裂的荒土。



    何音希走在最后,忽然停下脚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干涸的泥地,看见泥地的正中央,有一方不知何时落在泥地上的手帕,那手帕已经枯被泥土弄脏,花瓣沾着灰色的土,颜色暗淡,却依然保持着盛开的形状。



    她蹲下身,将那方手帕捡起来。



    何音希把手帕收进了袖中,转身快步跟上了队伍。



    辛以初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伸手和她十指相扣,辛以初的手指微微收紧。



    “走吧。”



    何音希点头,脚步轻快地跟上她的步伐。



    身后那片干涸的沼泽上,微风吹过,卷起一缕细细的尘土,消散在天光里。



    何音希走在辛以初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好能看见辛以初的侧脸,方才在阵中,楚云棠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回响,为什么你们可以这样不顾旁边的眼光如此亲近



    为什么?



    何音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们一直紧握着对方的手,从未刻意,而是自然而然的就牵住了,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呼吸,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



    可楚云棠的话落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何音希抬起头,看着辛以初的背影,红衣猎猎,步伐稳健而从容,辛以初从来都是这样的,走在最前面,替她挡住所有的危险。



    何音希忽然想起在寅字阵中的幻境,那个穿着嫁衣的自己,站在山神庙前,看着辛以初朝她伸出手,她在幻境里差点就迷了神智,如果那个水鬼的幻术再逼真一点,如果幻境里的她带着鹅梨香味,她也许就真的留下去了,留在一个虚假的。



    她想着这些,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点。



    辛以初忽然顿了一下,微微侧了侧脸,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如果不是何音希一直看着她,根本不会发现。



    辛以初是特意放慢了脚步,不紧不慢,刚好让何音希跟得毫不费力。



    她们之间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没有表露心意,没有承诺,没有甜言蜜语,可辛以初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比任何言语要重要。



    也许楚云棠根本不懂,可楚云棠也没错,毕竟是闺中女子,需要恪守太多世俗。



    辛以初:“在想什么?”



    “没。”何音希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楚云棠从来没有告诉过苏婉她的心意,她独自一个人恨,一个人怨,一个人把自己困在泥沼里,到头来,苏婉什么都不知道,我在想,如果我是她,我会不会也这样。”



    辛以初的脚步微微一滞。



    何音希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是不是也会变成那个样子’。”



    辛以初开口道:“你不会变成她。”



    何音希道:“为什么?”



    辛以初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你始至终都和她不一样,她畏惧的东西太多了。”



    何音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辛以初收回目光:“走吧,别让绯梧她们等久了。”



    何音希叫了一声:“神君。”



    辛以初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应得很轻,何音希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侧头去看辛以初,发现辛以初的耳尖有一点点红,何音希的心跳漏了一拍。



    绯梧回头看了何音希一眼,又看了辛以初一眼,淡淡道:“辰字阵破得比预期快,地脉中的阴气已经退了大半,再往前走就是巳字阵了,休整一下吧。”



    何音希在岩壁边坐下,辛以初在她身旁,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但何音希能感觉到辛以初身上传来的温度,能闻到她衣袍上淡淡的鹅梨香,这些感觉比任何言语都清晰。



    她不会什么都不说,她会说,她也会去做。



    “走了。”绯梧道。



    众人起身,继续向前,何音希走在辛以初身侧,两人的步伐一致,不快不慢。



    何音希深吸一口气,她能感觉到辛以初的手,就在她左手边的位置,她只要稍稍动一下小指,就能碰到辛以初的手指。



    不容她多想,辛以初率先拉住她的手,随后又攥紧了一些。



    “巳火。”绯梧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前方,语气平淡:“地底暗火,不是明火,但比明火更难缠。”



    何音希抬头看去,前方已经变了模样。



    原本狭窄的通道豁然开阔,变成了一条幽深的长廊,长廊两侧没有岩壁,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烛台,每一座烛台上都燃着一盏幽绿色的烛火,那些烛火不跳,不摇,安安静静地烧着,发出一种仿佛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光。



    长廊很长,望不到尽头。



    



    辛以初低声道:“烛火里面是什么?像是魂魄。”



    何音希凝神看去,果然,每一盏烛火的火苗深处,都隐约可见蜷缩着的人影,没有挣扎,没有嘶鸣,只是抱着自己的膝盖。



    绯梧提醒道:“不要看他们的眼睛。”



    长廊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许多,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热气从脚底往上钻,咸池走在何音希身侧,左顾右盼,忽然压低声音道:“我之前好像来过这个阵法。”



    何音希看她。



    咸池耸了耸肩:“但是我没见过这些魂烛火,也没有什么疯女人,而是一群只会厮杀的鬼。”



    前方越来越开阔,直到看见一张凤椅,凤椅摆在高台之上,背靠着一面巨大的石壁,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颜色暗沉。



    凤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凤袍,袍角垂落在台阶上,她的面容看起来不到四十,眉眼精致,五官端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一位坐在高位的权柄贵人。



    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活人的光,只有一片幽绿的暗火在瞳孔深处静静燃烧,她目光落在何音希脸上,定住了。



    “咦?”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五镜也敢来。”



    绯梧目光扫过那张凤椅,淡淡道:“萧含章,洛云国的皇后。”



    萧含章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认得我。”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温柔:“我以为,这世间之人,早已经不记得曾经有这么一个人了呢,我很高兴,还有人记得本宫。”



    绯梧手指在袖中轻轻捏出一枚棋子。



    萧含章扶着椅子缓缓站起,她站起的动作很慢,她的下半身从凤袍下露出来,没有腿,没有脚,只有绿色的火焰在无声地摇晃,她周围的数道盏烛火随着她的起身而微微晃动了一下,那些被困在火中的魂魄同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那些魂魄在哭。



    “你们知道孟念歌为什么会死吗?”萧含章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没有人回答,但她们都知道,孟念歌是被古孤幽国的皇帝赐死的。



    萧含章往下走了一步:“她不该有东西,我都没有,她凭什么有?”



    这句话说得很轻,那些烛火亮了一些,火中的人影缩得更紧了。



    辛以初将剑横在身前,金光从剑身涌出,萧含章看了一眼那把剑,没有后退,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认真地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



    萧含章转过身,慢慢走回凤椅前,背对着众人:“是我拆散了她和夜凌羽,让陛下把她送去孤幽国和亲,哈哈哈哈哈哈!”



    所有人看着她忽然大笑,不明为何。



    萧含章笑声忽然又止,微微歪头,像是在思考的说道:“不,我不恨她,我只是不想让她好过,孟念歌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夜凌羽,而我这辈子最不幸的事,就是没有一个人愿意为我回头。”



    咸池小声道:“谁问她了,自言自语!”



    萧含章的目光移到了长廊尽头,声音低了下去:“我十六岁入宫为后,我的眼睛能看见所有人藏在心里的东西,贪欲、恐惧、算计、轻蔑,我看了二十多年,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唯独看不透一个人。”



    她抬起头,眼底忽然涌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光亮,声音变得越发颤抖:“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等了很多年的人,他和另一个女人私定终身,而你只能对在回廊的里看着他们。”



    何音希沉轻声说道:“这跟孟念歌有什么关系?”



    萧含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孟念歌本来就是长公主呀,身为公主私定终身,那是大逆不道,把她送去孤幽国和亲是对她的惩罚呀,别人都说她温顺知书,是最合适的人选,我站在宫楼上看着她穿红炮出宫门,送亲的队伍绵延数里,锣鼓喧天,这是本宫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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