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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家：“我眼睛不好，离了灯笼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这一说，李叶雏才注意到他双眼无神，似是有一层阴翳笼罩在瞳孔表面。
没想到他这么年轻就有此病，李叶雏下意识“啊”了一声，结果引得对方扭头看来：“这位修士看起来似乎年纪很小。”
“嗯，今年刚满十八，”李叶雏客套了下，“我们应当差不多年岁吧？”
“修士赞誉了，我离十八岁已经过了好多年。”店家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弯了起来，伸手示意，“大家喝茶吧，这是我用每日挑来的山泉水泡的。”
他见几人饮下，便又开口：“突然来了这么多人，我得先去收拾楼上的客房才好。各位是要几间？”
俞承年略一点头：“我们只是打坐，四间即可，麻烦了。”
店家重新拿起灯笼，慢悠悠地上了楼。
见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房门后头，几人才总算放松下来，怎料俞承年却忽然抬眼看向离鹤：“仙尊，我们眼下是走是留？”
李叶雏微微一愣，便听见离鹤沉吟道：“不用走。”
“可此地实在诡异，我怕他们有所图谋。”
他们俩一来一回说了好几句，其余人却听得云里雾里。林希来脑袋来回转动，差点就把自己摇晕了：“师父，仙尊，你们真的不能解释一下在说什么吗？”
“你听见‘霜华城’三字，还没有反应过来吗？”俞承年吐气看他，“这里便是百年前，那座一夜消失的凡间城池。”
李叶雏心中一动，尘封许久的记忆登时苏醒了过来。
霜华城依山傍水，属于枢纽地带，百年前往来贸易众多，同现在大有不同。
按理说，这样大的城池一夜之间覆灭，流言应当飞速传遍大江南北。但直到半年之后，曾经的西域商队再次经过时，才发现这里早已血流成河、白骨露野。
后来经过整理才发现，人们对霜华城最后的印象，无一不停留在魔窟惨案之前。
“等等，也就是说，刚才的道友和店家都是……鬼？”林希来脸色难看，“那我们为什么不走？他们要想动手简直是瓮中捉鳖。”
众人的目光一致落在了离鹤身上，只见他轻声道：“他们暂时没有表露出杀气，只是不知为何要……”
“咣当”一声闷响，所有人齐齐扭头，却见方才始终默不作声的盛凌忽然情绪激动，脸上的肌肉都隐隐抽动起来：“长久入不了轮回，这些鬼魂定然心怀不轨，有什么可留在这里的？到底留什么！”
李叶雏诧异地皱了皱眉。
这还是他头一回看见盛凌这幅焦躁不安的样子，更别提有胆量这样同离鹤说话。
盛凌此人，向来看重面子，更是把成为仙尊弟子一事当作此生目标，故而从来都在大能面前学着装模作样 。
边上两位师兄纷纷拉他袖子，他这才如梦初醒，勉强坐下给自己找补：“仙尊，我的意思是鬼城没什么可查的，不如连夜赶路去蓬莱，早走为好……”
“——各位仙人。”
楼梯上陡然响起一道微哑的少年声音。
那位年轻的店家站在二楼，手上灯笼的微弱黄光自下而上照亮了他半张脸，将那股清秀的气息一分为二，竟无端地透出森森鬼气来。
“客房已经收拾好啦，”店家向他们微微颔首，那双略无神的眼睛里闪过笑意，“快进来吧。”
霜华城2
客栈二层呈回字形分布, 四间房刚好坐落在四个角上。
几人上了楼，站在四间客房前面面相觑。
若是不知道他们是鬼倒也算了，可如今晓得后, 跟谁一间显然就格外重要了。
除了盛凌之外，其他弟子们的眼神若有若无地在掌门和离鹤身上划过。
“两人一间，你们师兄弟自由组合吧，”俞承年看穿他们的想法，蔫坏一笑，“顺便好好锻炼一下胆子。”
其余人：“……”
这是掌门该有的样子吗！
李叶雏不大有所谓，刚想随便挑间进屋, 林希来就抓住了他的胳膊：“不如我俩一间, 刚好打坐时可以相互交流下心得。”
李叶雏点头答应, 马上就要跟他离开。
“等等。”
后衣襟赫然被人提起，登时截断了他的动作，李叶雏表情空白地抬头看去, 只见离鹤视线定在门上，古井无波地说道：“连青和我一间。”
“啊？”林希来下意识询问，“可连青刚才还答应我……”
李叶雏苦笑挣扎：“我觉得和同辈探讨修行挺好的、的、的……啊！”
离鹤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拂袖轰然打开东南角那间客房的门，接着单手就把李叶雏整个拎起——
“砰！”地一声过后, 两人疾风一般瞬间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客栈外面看起来十分破旧，内里却还干净整洁, 只是空间狭小，乍然挤进两人后就显得格外局促。
李叶雏扑通一下被扔到了床上。
他有点抗拒密闭环境里同时出现床和离鹤两样东西, 当即就弹了起来, 靠墙站好：“仙尊, 我可以同林希来一起的。”
离鹤坐在桌边, 眼神凉凉：“然后一块做些出格的事？”
哪有做过出格的事，最多也就是喝过一次酒而已，然后不小心引出了其他……
李叶雏无言辩驳，只好一边用眼角余光小心打量他，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离鹤是小气鬼这件事。
“有些话我没在他们面前说，但必须先告知于你。”离鹤突然开口，“他们二人虽然暂时没有杀意，但因果律上有浓厚的罪孽。”
李叶雏一愣：“怎么会这样？”
因果律能最直观地呈现人一生的是非对错，罪孽深重者，因果律往往阴暗黑沉，记下的都是仇怨、愤怒等情绪。
可那二人样貌端正，即使为鬼也气度温和，实在难以想象生前犯下过什么大错。
离鹤摇头：“倘若今夜平安，那我会在离开前清除他们的因果律，送入轮回。”
“如此就最好了，”李叶雏心中知晓由他来做此事必然万无一失，但猛地从他话中回过味来，“等等，什么叫‘今夜平安’，难道……”
呼——
门外突然刮起一阵阴风，丝丝缕缕的凉意透过缝隙吹了进来，李叶雏朝外看去，却见走廊不知何时已空无一人，连店家那点亮光也消失了。
一切看起来稀松平常，却又让他心中隐约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李叶雏扭头问道：“仙尊，今夜真的会生事吗？”
离鹤正襟危坐，如玉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两下：“冤有头债有主。”
还没等他细想话中的深意，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廊上骤然响起一声惊恐的尖叫：
“掌门、仙尊，快、快来看看啊！盛凌他——”
阴风顺势从门窗缝隙中呼啸涌入，李叶雏当机立断提剑踹开了大门，只见同行的师兄连滚带爬地从西北房中逃出，面色仓惶地指向身后。
他随之看去，对面房门紧闭，纸窗上偶或闪过一点亮光，似远似近，昏黄微弱。电光石火之间，李叶雏反应过来，是店家手中的那盏灯笼！
动静吵醒了所有人，其余房间也纷纷开门，还没等他们询问，离鹤的剑已轰然飞去，霎那间劈开大门，色灵力如流光般点点落下！
“你生前犯下杀孽，如今已是怨鬼”，离鹤厉声道，“困于此地百年不散，何故继续犯错！”
门后赫然是店家那道清瘦的背影，他微微侧脸，那双无神的眼睛竟汨汨流下泪水：“仙人，我有苦衷。”
他手中灯笼的烛火“噗”地一声变暗了。
离鹤无动于衷：“我不会让你在我面前杀人。”
店家闻言更是瞪大了眼睛，眼泪赫然变成了血色，与此同时，面上寸寸生出蛛网似的纹路，不过顷刻间整个人就变得鬼气森森。
——他彻底鬼化了！
李叶雏似有所感，蓦然拔剑冲了上去。剑光亮起的瞬间，他看见不平剑也同时全力挥出，一蓝一红两道剑气遽然落下，如烈焰般划开沉寂的黑夜，瞬间照亮了整座客栈！
“你们为什么要拦我……”店家的脸在亮光下更显凄凉，他声泪俱下，竟让人生出点恻隐之心，“我等这一天等了一百年……终于能报仇雪恨……为什么、为什么要拦我！”
轰——
冲天的怨气如黑雾般四散溢出，朝着众人滚滚而来，在前头的离鹤和李叶雏直面迎击，转眼间就被淹没在漆黑之中。
而那盏始终微亮的灯笼却在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将那道清削的身影牢牢护在其中，像是一方温柔天地，亦是一层……囹圄。
李叶雏心下微震，但顾不得多想，手中的长剑便已刺向灯笼——直觉告诉他，这一定是至关重要的物件。
可千钧一发之际，既是巧合也是注定，离鹤的不平剑竟然再一次同他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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