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印传奇纯爱版(12)(4/5)

    排样板戏,有时候真是太累,连样板戏都时断时续。啊,这上地里劳动吧,你还

    得瞅着点脚下——知青们年轻啊,玩心重,老在林子里埋些土雷,整天砰砰响的。

    不过要是运气好,也真能炸点东西出来,哈哈。有次就扫了只狼,十来个人围着

    硬是用扁担给它戳死了。可咱们不知道啊,咱们只听吆喝,只见大队部土操场上

    架了口锅,香喷喷的,啥玩意儿,咱们哪知道?」姥爷说着喜笑颜开,脸都红扑

    扑的:「晚上小郑他们端来一碗肉,说是孝敬师傅。那还客气啥,吃啊。小郑年

    方二十,团里也就他跟知青们走得近。实话说,也挺好吃,除了有点粗、有点腥。

    俩孩儿吃得那叫一个香。好啦,说说吧,啥肉啊这,打哪儿弄来的?狼肉!嘿,

    这狼油治烧伤咱知道,狼肉能不能吃——谁说的准?你姥姥当时就呕了起来。我

    肚子里也涨得慌,一时半会儿连话也说不利索了。你小舅啊,哇哇哭。还是你妈

    争气,说好吃。小郑逗她,问那还吃不。你妈抹抹嘴,吃啊,为啥不吃。这小妮

    子,啊,直接跟着小郑他们跑知青院儿里去喽。」

    吃狼肉的故事母亲老早就讲过。彼时还住在二中老家属院——那一眼望不到

    头的晾衣绳,冬日里逮个大晴天,五颜六色的棉被此起彼伏、连绵不绝,老给人

    一种行军打仗的错觉。而一到夏夜,必然隔三岔五地停电(直到九五年水电站正

    式运行,用电紧张的状况才得到缓解)。毫无办法,大伙只能操上凳子、凉席,

    把团团燥热和苦闷一股脑挂到晾衣绳上去。

    羞愧地说,打小我喜欢粘着母亲,只要玩累了,一身臭汗也要往她身上贴。

    于是在母亲臂弯里,在把璀璨星空生生切开的晾衣绳下,我听了一个又一个故事。

    吃狼肉是最经典的一个。从母亲嘴里出来,一切都绘声绘色,以至于相当长的一

    段时间内我老把知青猎狼和武松打虎混为一谈。有些东西注定永生难忘吧,比如

    母亲颚下不断跳跃着的青色脉络,比如通过身体淌进我耳朵里的共振——它使那

    个温婉的声音嗡嗡作响,使我不得不抬头死盯着那修长莹白的脖颈,俨然忘却周

    遭夜色中无孔不入的抱怨。

    「喂完了?」姥爷猛然从我手里拽过凉帽,转身挥了挥手。

    我这才发现父亲打养猪场方向走了过来。阳光欢快地舞蹈,使这个身着白衬

    衫喂猪的人尽显一种中年人特有的疲态。

    「唠啥呢?」父亲皱着眉,满脸堆笑。连咳两声后,他才把烟屁股弹到了身

    侧的麦田里。麦芒刚露个头,憋着一汪青涩的火花。风拂过时它们就摇头摆尾,

    让人看了尿急。「走吧,还不回去?」

    「别给人点喽。」

    「哪能啊?」父亲挠挠大背头,长吁口气,「老母猪还是站不起来。」

    「还那头?药都吃了?」

    「哪顿也没落下啊。」父亲笑了笑,又拍拍我:「啥时候走?」

    「看看呗,六号七号都行。」我是真拿不准。

    「年限也够了。」姥爷叹口气,突然咦了一声,嘴角也跟着扬了扬:「以前

    咱家和平最高,现在林林都超你小半头了。」

    「那可不,」父亲看看我,又转向姥爷,两手摸着衬衣下奇迹般隆起的肚皮:

    「俺俩都是飞窜,只是这小子竖着长,咱是横着长。」

    父亲的笑白花花的,眼角的褶子也变得锃亮,像是用矬子打磨了一夜。太阳

    瞬间明亮了些许。

    我擦把汗,想说点什么,却怎么也张不开嘴。好在这时手机响了,有一刹那

    我以为是陈瑶,结果是母亲。她说:「晃到啥时候呢,亲戚们都来了,让你姥爷

    快点回来。」

    于是我们就往回走。大大小小的塘子金光闪闪,宛若盛着烈焰的玻璃器皿。

    这里本来有四个鱼塘,父亲又挖了仨,拢共六七亩。五个垂钓塘,两个养殖

    塘,都是普通淡水鱼,外加些老鳖、黄鳝、泥鳅。前两年也放过湘云鲫、湘云鲤

    啥的,结果没几天就死光光。为此父亲专门找人算了一卦,说是「南鱼北犯」,

    「不可硬来,否则会伤及家庭」。半仙这类屁话我自然不信,不过有一点他还真

    说对了——高考前那段时间家里确实气氛怪异,很明显父母吵过几架,但我一出

    现,所有人都又神色如常。问奶奶,她说小孩管逑多,私下里又给我科普「打是

    亲骂是爱,哪有夫妻不吵架」。

    奶奶这八卦得有点过分,但我忙着冲刺,也无意深究。世界杯结束后的某个

    下午,我拎着一大书包的杂七杂八进了门,发现母亲独自坐在客厅里。

    记得那天她梳了个大麻花辫,老长,在木椅靠背上戳出一只尾巴。夕阳红彤

    彤的,打窗户灌进来,像泼了一碗血。我大汗淋漓,叫了

    声妈。她没反应。我又

    叫了一声,她才侧过脸来,却很快俯到了桌面上。当时我尿急,也没多想。打厕

    所出来,母亲还趴着。我顿时一个激灵,快步走过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母亲

    嗯了一声。我问咋了。她还是「嗯」。我只好在对面坐下,犹豫片刻后,攥住了

    她的一只手。

    指针滴滴答答。也不知过了多久,母亲抬起头来,冲我笑了笑。她两眼滴血

    般通红,我不由一凛。母亲很快扶住额头,说别看,害红眼呢。我说咋了嘛。她

    说没事,就是太累。我有些急,吼着问到底咋了。母亲板起脸,拍了拍桌子,说

    真轴呢你,都说了没事,看你书去。我不依不饶。于是母亲说高考结束后告诉我。

    很奇怪,当她以某种语气说话时,所有人只能服从。

    然而高考后的狂喜和焦灼把一切都冲到了脑后,直到成绩下来的那天晚上我

    才想起这茬。

    当时一家人吃烧烤回来,父亲在前,我和母亲在后。天热得有点夸张,我目

    所能及的所有男性都光着脊梁,连母亲都把长裙裙摆挽到了一侧。满大街响彻着

    生命之杯,尽管那年所有足球都叫飞火流星。像天热就要流汗一样自然,我问母

    亲那天咋回事。她反问我哪天。我说那天。她笑笑:「就普通流感啊,早好了。」

    就是这样。夫妻关系这种事我大概永远搞不懂。但说不好为什么,我时常会想起

    那个夏夜母亲轻盈的笑。它就如同平河大堤上悄然滑过的一缕风,若有若无,却

    又利刃剔骨般沁凉。忘谁说的了,女人神秘,女人的笑更神秘。这多半是屁话—

    —任何试图总结人生哲理的行为必将沦为放屁,但用在其时的母亲身上多少还是

    适宜的。所以啊,引箴言讲警句也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比如陈瑶就是女人,但

    她就算笑起来也凶巴巴的,毫无神秘感可言。小舅妈则是另一种情况,她的笑总

    让人感觉很暖和。正如此刻,她沿着蜿蜒小路向我们走来,老远就笑靥如花。当

    然,即便烈日当头,我也并未因此流下更多的汗。

    小舅妈停下来,冲我们招招手,又向前走了两步。我以为她会再走两步,然

    而没有——她停稳当了,喊:「来人了,快回来!」

    不等我靠近,小舅妈就直眨眼:「林林真高哇。」挽上我胳膊时,她还在说:

    「光瞅着高,没想到都这么高啦。」打上高中起,她见我的头三句便离不开身高。

    我笑着问小舅妈刚去哪儿了。她横我一眼,甩了甩长马尾:「忙呢呗,以为

    跟你一样有闲工夫瞎逛?」姥爷咳嗽了一声。她立马伸了伸舌头,一时间把我挽

    得更紧了。

    小舅妈还在二中教书,或许住的远了,这两年很少到家里来。当然,印象而

    已,除了寒暑假我也没在平海呆过几天。此人曾声称考上重点就送我什么什么礼

    物,结果高考后那个暑假我数次杀到小礼庄她都不在家。直到临开学,她才托姥

    爷给我捎来一把红棉民谣。琴倒是不错,至今尚在服役期。也多亏了这把琴,我

    才得以在机电系的电音论坛遇到了陈瑶。

    确实来人了。隔着马路,这些我几乎从未见过的亲戚们已在门口三五扎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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