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印传奇纯爱版(16)(4/5)

    好歹是个官儿,哎——」这个「哎」起码持续了五六秒,像只鹞子打云端翻了好

    几番。与此同时她拍拍我的手,脸凑近,声音低沉而真挚:「可不许给你妈乱嚼

    舌头,奶奶也是听人家说的。就莉莉妈——咱老十一队瘸腿那个,她娘家跟姓魏

    的可是同村。」

    「住对门儿!」

    「可不许乱说!」

    「说啊,宏峰上一中,乔那啥可没少出力。」

    「说啊,西水屯家还在的时候那俩人就都好上了!你姨开宾馆,那整条商业

    街都是他在管!」

    「说啊,这姓魏的相好的可不止一两个!那年他事发可不就因为这个!」

    「说啊,钱太多,家里藏不下去,就藏在你姨的宾馆里!」

    「你以为宾馆后来为啥不开了?那还能开吗,开不下去了呀,不让开!你姨

    去跑保险、卖彩票,那能有开宾馆滋润?」奶奶一番「事实」,一番点评,脸上

    不易觉察地升腾起一抹奇妙的红晕。

    末了,她老长叹口气,做出了两点总结。第一,要好好做人。电视里整天讲

    廉政,这些人偏就当耳旁风,出了事还不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要警钟长鸣」!

    虽不知鸣给谁听,但她老确乃货真价实的中共党员。证据是每年春节要发五十块

    钱外加一条肉。第二,「凤棠命苦啊」。「西水屯家的事儿不完,又摊上这么个

    姓魏的」,「连咱们都蒙在鼓里」。「哪哪都是事儿,一女的拉扯俩小的,你说

    苦不苦?苦啊」。我亲姨命苦与否我说不好,但陆永平死后村里那些烂帐可全赖

    到了他头上,搞得拿命换来的若干抚恤性质的表彰最后也不了了之。不多久他妈

    就跟着撒手人寰,俩兄弟更是受到牵连,据说抓了放,放了又抓,小半年里都折

    腾了两三次。当时奶奶还信誓旦旦地称,陆家「给抄了家」,「可吐出来不少呢」,

    「西水屯人都这么说」。

    然而等我提到表姐时,奶奶又一口咬定:「抄归抄,你姨家肯定有钱,不然

    敏敏这几年的学费打哪儿来的?」据我所知,军校正式生不但免交学杂费,每个

    月还有津贴。于是奶奶直摇头,说她胯疼,让我给扶起来。这次坐到了餐桌边。

    槐花择了一小盆,箩筐里尚余一多半。

    老实说,我一点也不爱吃蒸菜——这玩意儿你要不搁点蒜,怎么搞都像驴饲

    料。当然,搁了蒜更像驴饲料。

    奶奶白我一眼:「又不是给你做的,敢偷吃让我瞅着再说!」我笑笑,问还

    择不。奶奶捶捶腰就开口了。她说:「老大的学费咱暂且不谈(不要笑,原话如

    此),这宏峰上一中拿的赞助费可不是一笔小数,差一分三千呐!像他的分数没

    个几万块能下来?你整年在外头,不知道。人家都说啊,现在一中可不比你们那

    会儿喽,跟三中、五中也差不了多少,班里一多半都是拿钱上的!我看,还不如

    你妈的老二中。」

    平海县最好的高中确实是二中,不然母亲也不会分到那儿。但区改设市后,

    老一中跟四中合并,从城隍庙搬到了新行政区。集合优势资源,硬是搞出了个省

    示范性高中。可以说哪怕一中再堕落,只要政策利好在,其他普高也只能望其项

    背。所以很遗憾,对奶奶所言,我实在不敢苟同。「你还不信?跟你说啊,冬冬

    跟宏峰可是同学,一个班的!你姨家宏峰学习还不如冬冬!」我只好问冬冬谁啊。

    「你秀琴老姨家那个呗,长得俊又讲礼貌,就是学习上欠股劲儿。秀琴就说啊,

    在一中也是瞎混,不如送到二中去呢!」

    又是牛秀琴。不得不说,几个月不见,奶奶的战斗力大为精进。为防止她老

    蹿到桌上去,我只好点头表示认同。奶奶却有点意犹未尽。她拍拍大腿,挥挥手,

    继续唱道:「这敏敏也是,啊,机遇不行,啊,当年欢天喜地,啊,今遇转业难

    题,啊,苦的还不是凤棠!」我无话可说,只能默默把淘菜盆和箩筐搁到了餐桌

    上。

    紧随去年十月的二十万大裁军,全军文艺团体也于年初进行了整编。除总政

    直属文艺团体和各军区、军种文工团外,其他表演团体一律予以解散。很不幸,

    表姐即在此列。而我几乎已忘记她的模样。上次见她还是在零零年冬天,印象中

    很瘦,除了披麻带孝,跟此前那个苍白的高中女孩没什么分别。临走,她还到过

    家里一趟,给我捎了两袋新疆葡萄干。这一度令我十分困惑。因为她当兵在沈阳,

    求学在北京,为什么要带新疆特产呢。我为此而失眠。姥姥办事,她「脱不开身」

    ——这也正常,毕竟亲奶奶死时她都没能回来。倒是听说前年秋天表姐回家探过

    一次亲,但我在平阳,自然也没见着。

    「还择不?」我面向奶

    奶,义无反顾地强调。

    「择啊,这才多少,不够你爸一嘴吃哩。」

    那就择呗。我在椅子上坐下,力求多快好省。泛着口水的愉悦氛围迅速散去,

    一时周遭静得过分。然后门铃就响了。毫无征兆,以至于让人忧伤。奶奶甚至打

    了个哆嗦。你知道,她在担心自己奔放的唱腔是否被人听了去。

    而同样如你所料,来人正是老赵家媳妇。奶奶立马绷紧脸,跟她客套了好一

    会儿。这之后我就被借了去。因为身前这位不知何时膨胀起来的肉弹像所有的家

    庭主妇那样,总在为一些事情烦恼。眼下的这件事是——如何用万能充给手机锂

    电池充电。

    这个问题奶奶可搞不懂。

    走到电梯口,蒋婶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径直开进了楼道。我愣了下,她便

    扭过脸来:「走楼梯啊。」

    那就走楼梯。

    「锻炼身体呀。」她一步一回头,腰上的软肉褶像秋田里新翻的垄:「就两

    层也要坐电梯,你说你们年轻人现在能懒成啥样?!」

    我说:「啊?」非常抱歉,我之所以说「啊」,是因为注意力被眼前聒噪不

    已的高跟鞋吸引了去。它的鞋跟又细又高,让我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我是

    说如果——屹立其上的肉弹失去平衡,我是否该明智地闪避,以免遭到误伤?

    「啊啥啊,张老师不在家?」

    「不在,有演出。」

    「就说嘛,大忙人一个!哎,张老师现在很火啊,见天上电视,都成咱们平

    海名人啦。」

    我没说话——当然,没准也哼了一声,反正此刻木质扶手咚咚作响。我觉得

    这种声音跟鱼贯而入的阳光分外贴切。

    「婶求你个事儿。」她停下来,转过身,像等着我上去。光线垂暮,搞得她

    脖子上的项链血迹斑斑,宛若挂了条鸡肠。于是我也停了下来。

    我继续敲着扶手。我感到嗓子眼直发痒。

    「哪天得请你管张老师要个签名儿,」好半会儿她才红霞满面地开了口,与

    此同时哈哈大笑——如同被回声驱使,肥硕的奶子在空洞的楼道里剧烈地颤抖:

    「说不定以后就值钱了呢!」这玩笑庸俗,却不好笑。

    事实上,我从未见过如此庸俗而乏味的玩笑。所以我也满面通红地问:「我

    大刚叔呢,不在家?」

    「甭提他,死逑算了!」条件反射般,蒋婶身子一扭。这下脚步快多了。

    老赵家客厅正中摆着尊观音像。如果你拉开观音像下的柜门,会赫然发现老

    赵和他的大老婆。他们会在黑白照片里冲你翻白眼。当然,你费尽心机也别想找

    到何仙姑——既然她是二刚妈,就应该由二刚来贡。无奈二刚死了,那只好没人

    贡了。这种事毫无办法。值得一提的是,何仙姑是搬迁后死掉的第一个人。如果

    愿意,你也可以叫她御家花园发丧第一人。当年灵棚就搭在物业左侧的甬道上,

    还放了三天电影。为此大伙整个夏天都闷闷不乐,倒不是死者太有精神感染力,

    而是觉得晦气。以上就是蒋婶进卧室时我所想到的。

    原本我的思考可以更深入,可惜女主人已经走了出来。与之前相比,她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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