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2/2)

    ……当年的事情绝不止这些，一定还发生了什么。

    那个委派绝非如此。

    「你怎么不给自己算算。」

    陆展星骨碌一下将骰子丢掷在石床上，掷出一个点数，不满意，又揉回手裏重掷。来来去去好几回，最终他丢出了双六，他终于不再扔了。抬起头来，朝墨熄龇牙咧嘴一笑︰「有啊。君上拘押我是因为我斩杀了来使，老子我一人做事一人当，重华却因我一人之失，重判顾茫及之军队残部三万，请问这是为了什么？」

    一个尚且稚嫩的君王。

    陆展星来回把玩着手上的两枚骰子，没吭声。

    墨熄进了他的牢房内，摘下披着的斗篷黑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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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熄抬手，在牢狱周遭降下隔音结界。

    墨熄看着灯影红烛边顾茫的脸——若是顾茫此刻尚未完全下定决心要叛国，那么陆展星的死亡与君上交给他的委任，很可能就是让顾茫跳下復仇深渊的最后两股推力。

    陆展星歪躺在床上，咧了下嘴，他重新摸摸索索地把掉落的骰子攥回手裏，笑道︰「算命吗？距离本店歇业还有最后三天，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听说也就是一点小事，好像是让他振作些什么的，但顾茫不爱听，很快就出来了。甚至都没在大殿逗留哪怕一炷香的辰光。」

    他还有时间，可以在八年前的光阴裏探知更多的细节。

    陆展星懒洋洋地一掀眼皮，在看到墨熄面目的瞬间蓦地一怔，抛起来的骰子也没接住，骨碌碌滚到床边︰「……羲和君？」

    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心结，是他所不知道，或是遗漏的——

    但是他不能说。

    天牢最深处的囚室裏，燃着一盏昏幽的油烛，散发着蓝莹莹的幽泽。

    墨熄微微动了动嘴唇，却没有立刻说话。

    陆展星翘着腿仰躺在冰冷的石床上，一边哼着小调，一边抛着两个不知哪儿搞来的骰子。

    陆展星道︰「你这是做什么？」

    而那时，旁人的描述是︰「你走之后，君上曾召顾茫入过一次宫，他见顾茫意志消沉，终日碌碌，思及此人本也有可用之处，如此荒废未免可惜，于是委派给了他一个任务。顾茫接过那个委任之后就离开了重华，却再也没有回来復命。」

    还有什么？

    监牢内有一张小桌子，桌上甚至还摆了一壶酒，看酒瓶子的制式，应当是重华统一派发给狱卒的百花酿。

    陆展星依旧笑得没个正形︰「问姻缘吗？」

    「算过了啊。」陆展星晃着他的臭脚，「我陆神棍乃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不功成也能万骨枯，牢裏待了大半年，早给我自己算了百八十遍了。没啥好再算的。」

    「是。」

    「应该就是个很小的委派，真没什么。」

    「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个莽夫就知道图个一时痛快，从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权谋、有党争，随自己高兴凭一腔热切就把顾茫推到了两难的境地。

    墨熄道︰「问冤屈。」

    这世上能三言两语就把墨熄惹得火起的人不多，陆展星定是其中之一。

    忽然，灵光闪破，墨熄心中陡地一冷！猛地记起了一件被自己淡忘的旧事。

    一个还未失魂的故友。

    「再无他求。」

    自己百般追问，想知道君上委以顾茫的是什么任务，但是那些人都说不太清楚。

    但墨熄又是真的很想知道当年的真相，知道顾茫是怎么想的，很想知道自己曾经该怎么做，才能阻止顾茫踏入黑暗。

    古书上早有记载，如若在时空镜中透露出自己来自于将来，便会永困镜中，再也不能脱身。

    墨熄来时光镜裏，第一个该见的人，是君上。

    唯一幸运的是，时光镜裏时间的流速与真实世界完全不同，镜子裏的一天两天，对于外面而言不过就是一时半刻而已。慕容楚衣与江夜雪并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击败山膏，将他们从镜子裏解救出来。

    第二个想见的人，是顾茫。

    墨熄在他对面坐下。

    他必须得知道君上给顾茫的最后一个委任是什么。

    君上的态度他方纔是亲眼见到的，君上有意试探顾茫忠心，又怎么在这时候对顾茫嘘寒问暖？

    当年他从北境回来，得知顾茫叛变，他不肯信，曾疯了般拉着每一个知情的人询问细节。

    「再无他求？」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他越与过去的这些人对话，越行深思，就越觉得处处都透着蹊跷。

    墨熄在这温昏暗的厢房裏，站在八年前的顾茫身边，犹如囚兽般困顿地想着。

    墨熄最终还是离开了杏花楼。

    可是此刻，当此事被重新回想起来，墨熄不由地掌心微微盗汗，双手捏紧。

    尽管他是如此渴望与正正常常的顾茫相处一夕，但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离开后，他去找了第三个相见的故人。

    陆展星一时没听出墨熄的声音，还以为又是天牢裏那个看守闲着无聊，想要找他唠嗑，于是吊儿郎当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手斜撑着脸颊，一手仍抛着两枚骰子︰「占星问卜、命运前途、人之将死其言也灵，你陆哥我只靠俩骰子就能上窥天道。算一次命二十银贝币，问姻缘的翻倍。」

    墨熄扫了一眼他的骰子和桌上的酒，顿了一下，说道︰「坐牢坐成你这样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一个记忆裏的死人。

    第三个得见的人，是陆展星。

    除了君上残酷的言词，顾茫本身的意冷。

    这个细节当时墨熄虽有留意，但无数次查问后，他都得到了「君上让顾茫振作，但顾茫不听」这样的答復，所以随着时光的流逝，他也就慢慢淡去了这个细节。

    他穿着一件鬆快干净的囚服，雪白的袍襟衬着他小麦色的、硬朗的脸庞。大抵是因为行刑在即了，又或许他这人极擅与人打好关系，所以狱卒们都没有为难他。

    当时的顾茫心裏，到底有多少个死结要解开呢？

    心结……还有什么他已知的心结……

    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光源。

    墨熄咬牙道︰「你当时为什么就那么控制不住自己，那来使再是不端、再是可疑，又是你可以杀的吗？！」

    他很想不管不顾地告诉顾茫，你别再骗我了，八年后的一切我都已知晓。我知道若放你不管，你会走上怎样一条不归路，且永不回头。

    「顾茫不希望你走。所以我来问你，陆展星，凤鸣山一战，你是否有冤屈要诉。」

    墨熄在单间前停下脚步，对带路的典狱长道︰「你退下吧。」

    过了好一会儿，才笑了一声︰「你这么好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