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2/2)

    顾茫背负着兄弟的头颅上路了。

    「渡厄苦海，昨日无追……」

    妇人便哆嗦着，这一声之后彻底失却了正直的勇气，她低下头，不敢接着发声。而顾茫在脚步微顿后，便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羣裏，待她重新含着泪抬头时，便再也看不到了。

    很快地，他过了戍卫，出了城门，他走在了白玉石斫凿的古桥上，这座桥名叫重华桥，跨越宽阔的护城河，一头是他来时的路，一头则连着荒草萋萋长亭曲折的城郊驿道。

    摊主们原本都会热烈地招揽客人，而独独当他走过的时候，他们都低眉臊眼地不吭气，恨不能连人带摊子消失在这尘世纔好。

    顾茫好像原想着要带一些故土的吃食上路的，甚至还在卖重华剪纸小绘的摊子前有些渴望地驻足了片刻，但是他太惹眼了，他在东市逗留得越久，盯着他瞧的人就越多。

    「庶民顾茫。」模糊的声音从顾茫唇齿间磕落，「……领旨。」

    可惜时过境迁，姑娘成了妇人，而她脸红的原由也与当年全然不同了。

    「老闆娘，来五张炊饼。」

    这些小生意人守着一方小本营生，谁要睬了他，以后的日子恐怕都不好过。他是在底层活过的人，知道被人轻贱、吃不饱饭的滋味有多痛苦，所以他看着这些对他避之不及的小贩时，他眼楮裏并没有什么怨恨。

    年轻修士成了老修士，老修士痴痴癫癫，每一天都能回想起自己丢下同袍临阵脱逃的那一瞬间，他被彻底逼疯了，他在癫狂中砍了自己的腿，他以为这样就能改变过去，以为这样当年的自己就不会转身而逃。

    「黄粱为梦，君何不回……」

    快八十了，那么多年，他就没日没夜地守在重华桥边。守在大军归师必经的这一条路上，一双浑浊的老眼，永远张望着远处的地平线。

    将远行的顾茫紧了紧背着的布包，来到重华的东市牙子口，走到一家炊饼摊子前。

    悬崖坠下，一切，终成定局。

    墨熄陪在顾茫身边，陪他一家家走着，看着。

    没人知道他在等什么。

    卖炊饼的是个俏丽妇人，以前顾茫来她摊上光顾的时候，她都是又嚷又笑，嗓门扯得邦邦响，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顾帅吃了她家烤的肉炊饼。可今日她从膛炉前带着笑抬起头来时，笑容却僵住了。

    顾茫嘆了口气，说︰「那算了。本来想买一些，带在路上吃的。你家的炊饼和我在北境吃过的一家很像，都很好。谢谢你做了那么多年厚道生意。」

    男人蛮不讲理道︰「就不卖了！」

    顾茫怔了一下，微微睁大眼楮︰「可晚市才刚刚开始……」

    是江夜雪的声音，在念着解咒。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她摊子前买饼的时候，她还没有成家，嫰水青葱似的一个姑娘。见他来光顾，激动地磕磕巴巴。

    桥的尽头，有一个年逾古稀的糟老头歪着，他两腿腐烂，遭蚊惹蝇。顾茫知道这个人，长年累月地歪倚在这裏，问每日进城出城的人讨饭。

    「不卖了不卖了，我们家打烊了！」

    可是没有用。

    就这样天人交战地僵了一会儿，她的丈夫凑了过来。

    那时有上了年纪的修士告诉他——这个老头曾经上过战场，后来全军覆没了，老头儿贪生怕死，阵前逃了回来，保了一条命。老傢伙良心过不去，过不了多久就受不住了，去向老君上坦白请罪。但彼时老君上施行德政，不愿杀人，只褫了他的军衔，废了他的灵核，流他做一个庶人。

    她男人大惊失色，立刻捂住她的嘴︰「你瞎嚷什么？不要命啦！」

    恍神间，江夜雪的嗓音消失了，又只剩下镜内世界的种种声响。

    于是，就在这年的深秋，许多人都有了新的命运——重华唯一的奴籍军队朝夕不保，陆展星东市问斩，头颅悬于闹市三日。为了羞辱曾经当庭顶撞自己的顾茫，三日后，君上竟命顾茫亲自将陆展星的脑袋送往柔利国，以谢当年斩杀来使之不恭。

    只是他不知道，原来临了走了，要买一两样故国的风物，竟都成了这样困难的事情。

    顾茫明白了。他看了妇人一眼，那女人臊得满面通红，她的良心好像是在这一刻彻底碎了，破碎后的血浆都涌到了脸上，将她的面庞染成酡红。

    他试过借酒消愁，试过信善遁空，但最后都解不去他的心结。

    老头子疯的越来越厉害。

    女人一下子变得有些赧然。她一方面急着和这个失势的男人撇清关系，哪怕是买卖关系也好像会难为死她似的，可是另一方面，她又实在有些不好意思，良心在为自己的势利眼而感到惴惴。

    顾茫又紧了紧背囊，继续往前走着。

    顾茫曾经问过别人，为什么这老头非要在城门口，要在重华桥边瘫着不走。

    ……

    再后来，日子一天天消磨，心智一日日崩溃。

    直到那一天，顾茫第一次作为主帅得胜凯旋，鲜红的披风裹着精光铠甲，骑着金翅飘雪马，纵着浩浩汤汤的军队踏着滚滚尘烟而来。

    顾茫是识趣的人，他也不怨他们。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妇人羞愧欲死，忍不住瞅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顾帅——！」

    但是看顾茫的眼神，这个人好像早已将君上的恶心看透，在最初的怔忡过后，顾茫的神情变得冷漠，变得坦然，甚至变得有些不加掩饰的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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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她也是和现在一样，颊飞霞光。

    日暮黄昏本是最稠艷的色泽，但在墨熄眼裏却白得近乎透明。时光镜的力量越来越薄弱，镜中的世界开始和外面的世界相胶着，墨熄甚至偶尔可以听到时光镜外的吟唱。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从慕容怜的手裏接过诏书。

    老叫花子年纪大了，从不挪地方，守城人驱赶过他无数次，他都是翻着浑浊的老眼，用双手撑着地，骂骂咧咧地爬走，可过了一两天，又像是跗骨之俎似的爬了回来，还是赖在这裏乞讨。

    背囊裏的头颅自然是不会答话的。

    不要接……

    顾茫以为自己没说清楚，又道︰「五张炊饼，还是老口味。」

    顾茫最终还是两手空空地离开热闹的东市，他一边走，一边嘆道︰「展星，抱歉了，这一时半会儿地，也买不到你喜爱的梨花白。不能替你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