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3/8)

    许久过后,礼心才回了一个“好”。

    此刻被其他更重要的事牢牢占据着大脑而暂时失去敏锐直觉的阿织,并没有察觉到,法礼者在恶魔面前从来不会如此“顺从”。

    礼心今天参加了两场葬礼。

    第一场,在吉格拉。

    虽然他未在邀请之列,但还是一听闻雨滴的死讯就赶去了吉格拉社区。

    往日热闹的社区今日格外沉寂,似乎都在等待着这场不公开的葬礼是否能换来某种“宽恕”。法礼者的到来,更为等待附上倒计时的钟声。

    礼心看到身着一席白色长裙的少女躺在洁白的床铺上,像沉睡一般宁静安详。

    脖子上系着一条象征悔过的纯白丝巾,被打成绳结模样,双手交叉放在心口。

    她一席白色长裙躺在洁白的床铺上,像沉睡一般宁静安详。

    脖子上系着一条象征悔过的纯白丝巾,被打成绳结模样,双手交叉放在心口。

    礼心的心脏轰然震荡,握紧了拳头。

    心教习俗中,逝者并不服白,而是与苦难之主蔽体衣接近的灰色亦或是群青色,他们认为这会让死者更接近苦难之主。

    而白色,是忏悔者洗涤灵魂后的颜色。

    这是礼心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雨滴,少女有着如她母亲一般深邃的五官,长大后应该是一位美丽可爱且身材高挑的女性。

    雨滴的兄长叶布蜷在地上哭泣,母亲坐在女儿床前,默然不语。虽然活着,但礼心明白,她早已经跟随女儿一起死去了。年迈的父亲跪在神像前,匍匐在礼心脚下,低声恳求:我的女儿向神明赎罪了,请不要驱逐我们。

    被驱逐出心教的吉格拉会被罚没所有财产,不允许带走任何一分钱、一寸布帛,不会再得到教内任何帮助,不允许使用心教传统技术、从事相关行业,任何心教子民都有权力对他们施以惩罚。

    更早些时候,甚至有人赤身裸体地刚走出家门就被众人的石头砸死。

    “谁说要驱逐你们?”礼心问道。

    雨滴的父亲并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儿礼拜:“请不要驱逐我们、请不要驱逐我们……”

    “惩戒室要驱逐你们吗?”

    “我知道您是秉公执法、不徇私情,是为神明执剑之人,所以我的女儿以生命赎罪,教礼者说过神明会原谅我们的……”

    卡利福?!

    叶布突然从地上跳起来,狠狠抓住头发瞪着眼睛大叫:“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她出去!更不该让她回来!都是我的错!”他扑在礼心脚下抱住他的腿,“请您惩罚我吧!惩罚我吧!”

    “你在干什么?!”阿尔温和他惊惶的父亲被吓了一跳,两个人都按不住已经精神崩溃的青年。

    “求您惩罚我吧!代神明惩罚我!一切都是我的错!”他趴在地上也要死死地抱住礼心,眼泪蹭在他的长袍下摆上,“全部都是我的错!”极度的悔恨与悲伤已经让叶布失去了理智,听不进任何人的话。

    礼心深吸口气,抽出腰间短剑,点在叶布肩上。

    仿佛时间停滞一般,所有人都静止了。叶布看着礼心,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带着期待。

    那位母亲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礼心蹲下去,慢慢说道:“把雨滴回来之后到现在的事情,一字不漏全部告诉我,此剑终将会斩向背弃神明旨意之人。”

    第二场葬礼,在大礼拜堂。

    也无人邀请他,但礼心要找的人在那里。

    被众多亲友簇拥着送别的逝者与雨滴同龄,哭声和祝愿同时围绕着他,且由教礼者卡利福亲自主持葬礼。他在神像面前流下悲伤却又欢欣的泪水,转过身郑重地将一本新版《苦难书》放置在男孩胸口,以手掌覆盖。

    “今天,我教失去了一位纯洁的朋友,一位忠实的拥难之人,一位令人尊敬的榜样!他用行动证明,最坚定虔诚的信仰应有的姿态!”卡利福抬头对众人说道,眼中泪光闪烁,口中言辞激昂:“但我们也同样欣喜!他此刻已经在我主身侧,到达我们仍无法到达之地!他将以一位正式以利可的身份被我们记住!”

    躺在甘叶树枝围绕中的男孩“以身殉教”,成为最年轻的以利可为他的家族带来无上荣耀。从此以后,他的友连父母亦将被当做以利可对待,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姊妹也会在进入教会之路上获得更多照拂与帮助。

    此起彼伏的欣羡之声在礼拜堂中响起,与悲切的哭泣互相缠绕,盘旋不去。

    如果不是来的路上遇到被当场赶走的柯历,礼心还不知道,他们师徒想要救治的那个男孩就是这场葬礼上的主角。因为父母和卡利福坚决反对治疗,他最终因感染引起器官衰竭而在十四岁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一天之内,两场葬礼。

    礼心在门口看着卡利福,不自觉地握紧腰后剑柄。

    阿尔温看出了他一身冰冷的愤怒,小心翼翼地提醒:“法礼者大人……眼下这种情况,还不宜在大礼拜堂与教礼者对峙。”

    “我知道。”礼心淡淡地说,“等葬礼结束后,你去通知——”

    未等他说完,便有眼尖的信徒看到他,兴奋地嚷道:“法礼者大人也来了!”

    无数双眼睛瞬间盯着他,让礼心不得不迈进礼拜堂,再度引起骚动——法礼、教礼同时出席,能够比拟这场葬礼规格之人,教会中屈指可数。

    这是什么样的荣光啊。

    若是让我拥有这样的葬礼,我可以现在就死去。

    谁说不是呢?

    同样是十四岁的孩子,你看看那个吉格拉的女儿,啧啧。

    谁说不是呢?

    窃窃私语此起彼伏,细微又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

    于是,有一句话在他心中浮现。

    它无声,又震耳欲聋,震得他头脑发麻。

    礼心把它强行压了下去。

    “法礼者,您也是来见证忠实信徒被我主召唤的一刻吗?请您为他赐下神明执剑之人的祝福吧!您的赐福可以保佑纯净灵魂远离恶魔的侵害!”

    卡利福向他伸出手,望着他的眼神充满热切。一如他赞美自己之时。

    礼心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再次拔出短剑,送上悼词。视线却望着卡利福,重复道:“此剑终将会斩向背弃神明旨意之人。”

    教礼者的神情没有任何改变。

    葬礼持续到凌晨结束,礼心等待卡利福在神像前结束睡前最后一次祷告。

    “法礼者大人找我,是为了雨滴之事吗?”

    卡利福开门见山地问道。

    “是你以‘整个家族都会因你的罪过而被法礼者驱逐’为威胁,教唆她自缢谢罪吗?”

    既然如此,礼心也不想虚与委蛇。

    “‘威胁、教唆’,恕我无法赞同您的用词。”卡利福并无不悦,只是认真地纠正他的说法,“雨滴叛教难道不应该被驱逐吗?您的未婚妻以及以利可家族被驱逐亦是事实,虽然那是教会的决定。”

    “是否叛教、是否驱逐自有惩戒会裁定!这不是你教礼者该管的事!”

    “我知道啊。”卡利福痛快地承认,“我答应您不必让她进惩戒室,所以作为雨滴曾经的导师,我只是将最后赎罪的机会和方式教给她。现在她终于回归正途,带着纯洁的灵魂回到主的身边——雨滴依然是我引以为傲的学生。”

    他义正言辞得让礼心说不出话。

    高大神像就在卡利福身后,好像成为他无比强大的后盾,同他一起向礼心威压而来。

    “……引以为傲?这是你夺去两个孩子宝贵生命的理由吗?!”

    面对礼心的怒火,卡利福毫无惧色,甚至比他还要多一些愤慨:“您难道看不出来,我们的信仰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那肮脏的世俗世界正在腐蚀年轻人的灵魂,信仰动摇的下场是什么、虔诚的榜样又是什么?这两个孩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声音又出现了。

    它正发出惊人咆哮,震荡着礼心的魂魄。

    他很清楚地知道,那不是神明的声音。

    “法礼者大人!”阿尔温紧张地抓住礼心的胳膊,看起来更像是防止他作出某种不可控的行为,“祭司大人刚传来口信,请您明日务必留出所有时间,早饭后来到大祭司堂。”

    半晌静默之后,礼心紧绷的身体略有松懈:“多说无益。你与我,都要各自承担神明的愤怒。”说罢转身走出大礼拜堂。

    卡利福的声音从身后紧紧追上他:“为了吾主的荣光和教义永存!请您不要对被污染者太过仁慈!这会让忠诚的信徒们心寒的!”

    礼心甫一跨出门外,便看到叶布惨白着脸站在礼拜堂门口,手里端着从妹妹脖子上摘下象征自缢绞绳的领巾,正准备献给神像。

    这是忏悔者灵魂得到宽恕的最后一步。

    像动力不足的人偶般机械地从礼心身边走过,叶布把装有领巾的盘子放在苦难之主脚下,跪拜。

    正如许多年以前,将母亲的领巾放在神像脚下的少年礼心。

    回到家不久,礼心手机来电上开始闪烁着阿织的名字。

    “——记得把我留在你那儿的衣服扔了,不然治安局会怀疑你的。”

    看到这条消息前,礼心正在调试阿织留在这里的下肢外骨骼。房间不够宽敞,他得到外面去。于是他穿上那件奇怪的外套,拿起手机回复一个“好”。

    接着,戴上恶魔的面具,在脸上扣好。

    去吧!去摧毁他们吧!

    他很清楚地知道,那不是神明的声音。

    也不是恶魔的声音。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一大早去往大祭司堂时,礼心脚步格外轻快。

    就像恶魔在久安的夜色中飞奔,自由舒展,如同飞翔。

    应该有不少人看到他的身姿了吧?

    很好。

    走入祭司堂,令人意外的是族长加图也在。礼心不禁开始猜测这次谈话的目的。

    他的父亲正襟安坐在神像前面,仿佛教义在人间的化身。铺散在地上的长袍连褶皱都一丝不苟,写满了虔诚。

    礼心行过礼,在大祭司面前坐下,听对方难得寒暄:“用过早饭了吗?”

    “是的。”

    其实并没有,但礼心不觉得说出来有什么必要。

    华阙罗微微点头,便进入正题:“上一次净心仪式你表现得很好,充分证明为神明执剑之人的威严,亦为我教在久安赢得盛名。此后有关‘净心’事务,教会决定将逐渐由你接手。”

    加图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见礼心并无不悦,略略地松了一口气。

    哈哈,礼心想,原来是这事。

    很好。

    他会帮助他们变得“干干净净”的。

    “我明白了。法礼者绝不会让主蒙羞。”礼心垂下头说道,“主为他的信徒降下净化与仁慈,吾等理应守护。”

    华阙罗很满意:“净心名单由我和族长共同拟定,有些需要特殊筹备的事项,加图都会准备好,不用你操心。”

    加图于是转向礼心:“请法礼者放心,任何细节我都会请您过目。”看了一眼大祭司,他继续说道,“下一次净心仪式也快了,定下时间后我会马上与阿尔温联系。”

    “劳烦族长了,代主行事,法礼者定鞠躬尽瘁。”

    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华阙罗与加图心照不宣地结束试探。把礼心单独留下,大祭司吩咐信徒把小礼拜堂的门扉关上,拿起手边那本新的《苦难书》。

    “你跟卡利福之间不该起冲突。就算意见相左,法礼者与教礼者之间也不应当产生嫌隙,这对教内安定不利。”

    他似乎从未正面表达过对卡利福的肯定,却又处处体现着对他的支持。

    所以礼心这次要问清楚:“对教礼者近期种种行为,我想知道大祭司的想法。”

    “知道我的想法——”大祭司看向他的眼睛:“然后呢?”

    然后呢——这三个字足够让礼心解读父亲未说明的一切。

    如果支持他,你会放弃自己的立场吗?

    或者希望看在亲子关系上,让我转而扶持你吗?

    亦或是说,你打算忤逆我?

    若是在以前,礼心也许会认命地等待,等待父亲以同样简短却冠冕堂皇的说辞让自己知难而退,或者知错领罚。

    可如今礼心不会了。

    他对父亲以及教义忠诚的种子,发出小小幼芽,被他那大胆反叛的未婚妻、自由嚣张的恶魔以世俗世界汲取来的养分浇灌,再以那旧羊皮纸上的文字作为肥料,却结出了名为“质疑”的果实。

    所以他回答道:“然后,我会从法礼者的角度来判断卡利福是否有足够的资格引导去心教的未来。”

    心教的未来。

    是指那些孩子们?还是指他正在代替大祭司?

    又或者两者皆是?

    大祭司继续问道:“如果你认为没有,又要怎么做?审判他?向教会建议另选他人?”

    礼心没有给出具体的解决方案,却给出了万能的答案。

    “我不需要做什么,神明自会降下惩罚。”

    直到这句再熟悉不过的句式出口,礼心与大祭司才恍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果然与我是父子。

    他/我身上,有了我/他的影子。

    大祭司垂下眼睛,翻开手中的《苦难书》:“既然如此,那么我的想法并不重要。神明会公平地裁定每一个灵魂。”

    “您这样说,我可以理解为您确实与卡利福是站在同一边的,对吗?”

    “我只会站在主的身边。”

    礼心站起身来,向他行礼:“我明白了。”

    “你不明白。如果你明白,你便不会有疑问。”大祭司的语气依然低沉缓慢,不是斥责却胜似斥责:“无论你、我还是卡利福,以及每一个心教子民,都是为了我主而存在,无一例外。”

    礼心没有回答,再次行礼,向父亲,以及神像。

    加图在晚些时候,带着一份名单来到法礼者办公室。

    在他开口之前,礼心抢先说道:“作为我教与久安世俗的接口人,一直以来辛苦族长了。如今我已明白仪式真正意义所在,背后之诸多关系,还请族长与我说明一二。尽管我能做之事不多,但也该为大祭司分担。”

    这开场白令加图脸上的表情用“大喜过望”来形容也不为过。

    “哎呀,我还在愁……法礼者定是不愿理会这些俗世之事,不知该如何向您开口解释呢!”

    “我当然不愿,但为了我主以及我教的安稳存续,便不能装作这一切不存在。”

    加图如释重负。

    而礼心选择背上它们。

    夜晚的恶魔开始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某些地点,只是不知为何他手中的钉锤换成了双手短剑。

    他从不开口,沉默而执拗地冲击着不明所以的久安黑帮,悬赏杀手也因此被他吸引而来。他巧妙地与他们周旋,不让自己陷入被围攻的困境,同时又抓住空隙疯狂反击,然后逃之夭夭。

    “他这是在干什么啊?”年轻警探将街区中仅存的监控录影拷贝回来反复观看,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自己的师父发出疑问。

    盯着那抓人眼球的夸张外形沉默了一会儿,许松实熄掉手里的烟屁股,回答道:“学习。”

    “啊?”

    “学习实战与杀人的技巧。”他打开车门坐进去,意义不明地笑,“这可有意思了。走吧,再跑一次心教。”

    “没有提前打招呼我们进得去吗?”徒弟阿行一边扣上安全带一边抱怨,“居然还得跟上面申请好几轮,那地方到底有什么神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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