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月洞箫(7/8)

    来的路上,雪杉一直在想乌柳会是什么打算,而现在她明白了,乌柳的打算就是为她打算。

    “姐姐”雪杉近乎哽咽地唤道。

    乌柳一转头,就瞧见雪杉正泪眼朦胧地望着自己,常年孤冷的面孔难得柔和了几分,走近过去,在雪杉手上轻轻拍了拍:“姐姐的用心你明白就好,待会儿我们就能见到陈老爷,待会儿你一定记得好好表现。”

    其实这并不合雪杉所想,但她不好不领乌柳的情,犹豫片刻后朝乌柳略微一颔首:“我尽量。”

    两人接着往宅院深处走,穿过两道八角门,再沿着长廊一直走,走到尽头才是陈义的住处。

    门提前留了条缝,但乌柳还是叩了下门,她刻意放轻动作,等到陈义应声同意才将门推开。

    避免唐突,乌柳决定先独自去见,等她和陈义聊过以后再让雪杉进来。

    盯着关闭的门扉实在乏味,等了一阵,雪杉转过身,在等待的时间里环顾起周围。

    陈义的居所坐落在庭院遍植草木,中央有株梧桐尤为高大,可惜满树翠绿的葱茏模样已经过去,但即使在这个时节,挂着黄叶也仍有一番滋味。

    风吹叶落,空枝飘摇,没听见其他杂音,也没见有仆从经过,雪杉站在庭院中,想起方才一路走来,好像也是这样幽静。

    身后的门在这时开了,乌柳从里面出来,示意雪杉现在进去。

    雪杉有些慌乱:“姐姐不和我一起吗?”

    乌柳眨了几下眼:“你一个人和陈老爷多聊会儿,我找管家去库房支两筐炭,等下就不回来了,你聊完再过来找我。”

    说完,在雪杉开口挽留前,头也不回地走了。

    被独自留下的雪杉站在原地,想象门后可能等待着她的情景,顿时忐忑起来,不过她没有踌躇太久,按在门上的手一用劲,人就跨过了门槛。

    屋里,陈义正坐着品味手中的清茶。

    许是因为面前出现了张完全陌生面孔,陈义明显有些惊讶,不过他很快平复表情,放下茶盏后缓缓起身,朝雪杉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便是雪杉吧?早听乌柳提起过你,她总说自己有个漂亮妹妹,我一直没当真,今天亲眼见到才知道她所说不假。”陈义胡须下嘴角微微弯起。

    雪杉在陈义旁边坐下,听见他由衷的夸赞,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刚见到陈义时,雪杉其实有些失望,真正的陈义长相一般、身材清瘦,年纪还挺大,和她以为的样子有很大的出入,但他人似乎很好相处,一句话就让她紧张的情绪缓和不少。

    雪杉抬手指向陈义身后,试着找话题:“那边那面屏风看起来既好看又别致,是老爷您自己选了买回来的吗?”

    方才趁着坐下来的时间,雪杉快速扫了一圈屋内,这里布置简单、陈设朴素,唯有内室前隔着的一座刺绣屏风风格不同。

    上面用了各种颜色的绣线,丝丝缕缕萦绕在一起,绣成的蝴蝶和鲜花不仅栩栩如生,还亮丽多彩。

    雪杉观察着陈义,但他的反应和她预想的大不相同。

    陈义朝她手指的方向转头,目光落在屏风上后停留许久,渐渐变得恍惚悠远,仿佛看到的不止一座屏风,也不止屏风上的蝴蝶和花朵。

    想起旁边还有人在,陈义才依依不舍地移开目光,然而他眼中还映着刺那座屏风的影子:“不是,它是我已经故去的妻子亲手绣的。她是个爱俏的小姑娘,但是因为跟了我这个穷小子,连身好看的衣服都买不起,只能自己用针线往粗衣麻布添了花样穿,时间长了,刺绣就成了她的爱好。”

    雪杉没想到她随便找的话题竟直接触到了陈义的伤处,惊讶之余,心上又覆上一层浓浓的感伤。

    难怪这座屏风格格不入,却仍陈义被留下来摆在床前,原来是为了睹物思人,时时好相见。

    雪杉轻轻出声:“您和您的妻子一定很相爱吧。”

    陈义默默点了下头:“那时候日子再苦,我们过着也觉得是甜的。”

    回忆起过去年轻的时光,陈义看上去却沧桑许多,脸上刻着的纹路似乎因此变得更深了,雪杉看着,越发觉得愧疚:“对不起,我不知道那面屏风是出自您夫人的手,提起来让您伤心了。”

    雪杉低下头,希望能得到陈义的谅解,但陈义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只见他摆摆手:“你不必自责,她走了都快二十年了,我早就不伤心了。”

    在雪杉诧异的眼神下,陈义又说出一句更难懂的话:“可惜伤心消失了,思念却还在,有时候我还是会想起她。”

    思念还在,伤心怎么会不在,思念不正是人因为失去而伤心,才会生出的情绪吗?

    雪杉一面十分不解,一面又觉得陈义所说发自内心、并非虚言。

    然而,任凭雪杉怎么想也想不明白,闷着头,好半天忘记了说话,最后还是陈义先开口打破沉默,她才醒过神。

    “说起刺绣,乌柳手也很巧,你有跟着她学过吗?”他问。

    “针线我只会一点,最多补补衣服,绣花什么的完全不行。”雪杉斟酌着答道。

    陈义眉头微皱,费力思索半晌后才舒展开来:“对了,乌柳说过,你擅长的是古琴。”

    提到古琴,雪杉双眼顿时亮了起来,下意识点了下头,点完又感到不好意思,连忙低头作谦逊状:“能弹几首曲子,但还比不上厉害的琴师,算不得擅长。”

    &nbssp;说着说着,雪杉突然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放低声音,尽量让她的声调听起来柔和可亲:“这回我来得匆忙,没能带上琴给您弹一曲,不过不久后的幻游宴我有准备演奏,老爷您若是感兴趣,不妨过来宴上看看。”

    陈义爽快应下:“到时候我一定过来捧场,你是乌柳的妹妹,我自然要照抚一二。”

    陈义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雪杉坐在对面看见,也跟着微笑起来。

    不过唇角这点笑意很快消失,她的眉眼渐渐低垂下来,悄悄看了陈义几眼后,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又聊了两三句,谈话草草结束,雪杉告别陈义后去找乌柳。

    乌柳正在陈府大门前等候。

    太阳高悬空中,不带一丝热气,乌柳站在日光中多时也不暖和,见到雪杉之后立刻将人招呼上马车,和早就搬上去的两大筐炭一起,驶上回去的路。

    “怎么样,顺利吗?”乌柳问起。

    马车刚上路,还有点颠簸,雪杉张开口,片刻后才回答:“还算顺利。”

    尽管幻游宴上等待着她的将会是什么仍是未知,但今天陈义已经明确给了保证,这让她不用再为此担心。

    不过她隐隐有种感觉,陈义会照顾她并不是因为她本身,只是看在乌柳的面子上。

    之前在屋里,陈义明明是在和她聊天,但说的话总离不开乌柳。

    雪杉目光落在乌柳发间,简单的银簪没在如云似雾的墨发里,几乎不见光芒,素雅是素雅,但也将乌柳的脸色衬得发灰发暗。

    垂眸沉吟后,雪杉问:“在姐姐眼中,陈老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乌柳没想多久便答说:“陈老爷为人宽厚,待人和善,在我认识的客人里,他是为数不多的好人。”

    雪杉颇有同感。

    她曾在前厅见过来归梦楼的客人,他们大多一副虚浮油腻的模样,就算装得再好,下流也会从眼睛里流露出来。

    但陈义和那些人不同。

    他也不像满身铜钱气的商人,没有因为自己发达有钱了就看低别人。

    正因为如此,听了乌柳的话,雪杉更不懂了:“这么好的人,姐姐竟舍得让我认识。”

    对青楼女子来说,客人既是财路也是生路,为了不放走一位客人,别说暗地里使手段了,就连争得头破血流也大有人在。

    陈义家境殷实,人又可靠,换作其他人绝对拼命守着不让别人靠近,乌柳大大方方地把他让了出来。

    大方得让人奇怪。

    她不是怀疑乌柳的用心,而是好奇,乌柳对陈义怀着怎样的感情。

    雪杉看着乌柳,看见她有晃了晃神,一双眼睛蒙上一层薄雾,里面仿佛纷纷飞絮在飘落。

    某个瞬间,飞絮停了,乌柳迷蒙的双眼也恢复了清明,她摸了摸头上的素簪,淡淡开口,表情无悲也无喜:“多多少少总有点舍不得,但也没有很多,至于原因,也许听起来会有些奇怪——因为和他在一起,我心太安了。”

    乌柳的话像是一块投入水中石头,雪杉听在耳里,心上荡起层层波纹。

    她垂下头,没有应声,却暗暗在心里回答。

    不奇怪,一点也不奇怪。

    就像她不久前和陈义谈天时想的那样。

    她并不反感与眼前这个男人相处,甚至也愿意与他有肌肤之亲,可如果能够选择,她只想立刻飞到另一个人身边。

    心安很好,但只有心安远远不够。

    雪杉紧紧攥住衣袖,胸膛里的心跳得厉害,呼之欲出。

    车前的帷幕被一只手撩开,里面人探出头,对车夫说:“前面那个路口停一下,我要下去。”

    乌柳喊停马车的举动让沉浸在思绪中的雪杉吓了一跳,她豁然转头,余惊未消的眼中满是混乱。

    “你要去哪儿?”

    “我的头油好像快用光了,我想现在去买,你一个人先回去吧。”

    雪杉这才发觉,自己今天一直没从乌柳身上闻到什么味道,而在平日,乌柳总散发着幽冷的香气。

    这股香气来自于乌柳抹在发上的玉兰花露,她似乎对其十分钟爱,每日都要抹,只有几次出门前偶尔忘掉过。

    点点琐碎闪过时,雪杉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此时马车已经停稳不动,但这个念头却仍在流转,雪杉不由伸出手,按住了旁边将要起身的乌柳。

    “走在外面一定很冷,姐姐你身子弱,还是乘车去买吧。”雪杉声音难掩急切,“不过我恐怕不能陪你一起去了,我突然想起我有一件事要办。”

    说完,不等乌柳回复,连忙跳出车厢。

    落地后,雪杉飞快转身跑远,将马车甩在身后,循着记忆找到一间乐坊前。

    这是淮州最有名的乐坊,最好的乐师就在里面,在为数不多的外出里,雪杉每回都会来,不过毫无例外只是经过。

    而今天。

    雪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抬步走到门前,问:“我来找乐师玉山,请问他现在何处?”

    乐坊里丝竹缭绕,这边乐落,那边乐起,音调乐声交迭不绝,到了玉山这里,却是一片死寂。

    玉山独自靠在后台墙边,低着头,将玉箫拿在手里端详,描摹的目光似乎笼罩上阴影,含着浓浓的哀凄。

    雪杉静静瞧了好久,终是忍不住出声唤道:“先生。”

    她的声音把玉山的神魂拽回到现实。

    玉山见到雪杉出现在面前,露出意外的神色:“你怎么会来这里?你今天不是有事要忙吗?”

    雪杉微笑了下:“我今天确实有事,以为赶不上先生的课,所以请人帮忙告了假,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弯起的唇角瞬间抿直,雪杉停顿了下,再又开口时,语气已经变得不同,并不十分强烈,但字字都带着重量。

    “我来,是心里一直有个问题想问问先生。”雪杉说。

    什么问题不能改天问,非要今天特地跑来乐坊当面问他。

    玉山内心不解,但还是点头应允:“你的问题是什么,说来听听。”

    雪杉没有回答,转身扫视,眼神停在偏角一隅。

    藏在阴影的桌上安安静静放着一张古琴。

    雪杉看见后,移步过去,坐到桌前,两手轻抬起来:“先生不妨先听我弹一曲。”

    手下的古琴全然陌生,但当雪杉拨动琴弦,响起的声音却不含丝毫拙涩。

    弦音变化自然,时而铿锵,时而轻柔,时而跃然高起,时而流泻而出,萦绕周围,令人仿佛置身山水之间。

    一曲弹罢,雪杉抚平琴弦,琴弦渐渐平静下来,她的手却变得有些异样,比没弹之前看起来僵硬得多。

    雪杉将手收拢藏进衣袖,然后问:“先生可知道刚才这首曲子的名字?”

    玉山好笑地看着她:“我当然知道,名曲《高山流水》,这首曲子还是我教会你的。”

    雪杉又问:“那先生可知道这首曲子的故事?”

    玉山思索了下,点头:“伯牙和钟子期的故事谁没听过,‘高山流水,知音难求,琴断有谁听’。”

    “伯牙爱琴,知钟子期死,却能毁琴弃琴,可见他懂琴更懂情。倘若钟子期未死,倘若伯牙能与钟子期再度见面”雪杉声音放得比之前轻了些,自语似的说道,“两人互为知己、相伴终老,我想,人一生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此。”

    玉山收敛起脸上玩笑的意味。

    从在乐坊见到雪杉,玉山就觉得奇怪,最乖巧懂事的人竟然会出现在不该她出现的地方,后来听她弹琴,这种奇怪的感觉更强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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