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豪雨白衣(7/8)
身周那十数人竟已全数倒地。
君黎委实是矫舌难下。“凌公子”浑似足不点地,又欺去另外一边;而自己站在原地转头看都几乎要赶不上他飘动之迅。他手中握着一段火红色的长绫——但并不比方才卷起自己,此刻这长绫被他贯注了内劲,竟挺得笔直,正如利剑。
衣带为剑,这该是怎么样的境界?君黎正自看得心驰神往,不防一泼冷水忽兜头浇在身上,将他一凉。
“救火。”那“凌公子”自重围中回过头来,左手丢下个大瓢,对他说了两个字。君黎才始知是他用水泼了自己,回过神来,忙忙地去扑那火焰。身后便只不断听到剩下的黑衣人传来的“哎唷”“哇啊”之声,料想在这男子“剑”下,这些人委实不堪一击。
好不容易将火扑了,楼上已是咳嗽声不断。君黎急急冲了上去。众人看来仍是动弹不得,多是趴在桌上,面色痛楚,倒并无性命之忧。只有刺刺俯卧在地,脸却朝向另外一边,看不见表情。
君黎心头一慌,脱口道:“刺刺!”
受伤的少女似乎听得见他声音,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动。君黎如同又回到了方才她坠下的那一瞬间,那错身而过以至要失去些什么的恐惧如此真实。他跑到她身前,轻轻抱过她,心里止不住害怕会看到灰衣人留下的重伤——他原本,宁愿那个受伤的并不是她,而是自己;但她连考虑的时间都没有给他,便就这样任性地冲上去了。
还好,身体翻转来时,没有太明显的血迹或伤痕。他稍稍松了口气。“你……你还好吧?”这话问得竟似十分艰难,他说着额前已淌下汗来。
“舅舅……”刺刺的头垂在他臂弯之中,娇弱道:“我肚子好痛……”
君黎忽有所悟,转头去看桌上。刺刺位子前那杯中,隐隐有半杯酒的颜色。
“你分明喝了酒……”他心中一抽,几乎说不出话来。
灰衣人让众人试运气时,刺刺没有便照做,所以旁人不支时,她还抵受得住。她留着那一口气,给那用力一袭。也正是因此,她知道自己连喊程平的第二口气都不会有——才将那任务交给了君黎。
那用力一袭岂是旁人暗自运气可比。刺刺一剑得手,纵然对手没及反击,她也知自己必定只有坠下这一途。那一剑之后,她腹中剧痛,周身气力散尽,只化作几缕脱口而出的血丝;身体直直落下,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此刻见到这少女虚弱的模样,君黎止不住心痛如剜,更恨不能那个痛的是自己。好不容易定了定神,他自撞开的大洞见到白衣女子仍站在屋顶,想必是那“凌公子”要她在上面看着灰衣人,便喊道:“姑娘,你看下,那人身上可有解药吗?”
“这东西没有解药。”说话的是“凌公子”,他正一步步从楼梯走上,顺手将两个看来也是只有半清醒的少年推到顾世忠身侧的空位上,正是顾如飞和单无意。
“没办法,诸位只能躺到天明等药性自解了。”那“凌公子”接着道。
“那……但是……但他们身上都是好痛,可有什么办法能缓解一些么?”君黎似乎有所不甘。“若要痛到天亮,我怕……”
“凌公子”闻言想了一想。“倒正好是有。”
“是什么办法?”
“上面那位姑娘似乎精擅音律。乐声素能舒缓人心,此地恰好也有琴,姑娘若能弹奏一曲,这里诸位的痛楚或可减轻。”
君黎抬头看白衣女子,她却冷冷道:“我为何还要相助他们。”
凌公子似乎有些意外,“这位道长不是你朋友么?”
白衣女子咬唇似是想了一会儿,伸手一指君黎道:“那好,顾君黎,你说,你若要我在此弹琴,我便弹几曲也无妨,否则我也便走了,明日再来寻你算那一卦。”
君黎不料她竟会将此事系于自己身上,忙将刺刺小心放下,站起身施礼道:“若姑娘愿意略施援手,君黎定当感激不尽。也——算我欠姑娘又一个大人情,日后若有机会,必思相报。”
白衣女子哼了一声,向那“凌公子”道:“这人交给你!”说着便是一推,那灰衣人便向“凌公子”撞落下来。好在这“凌公子”举重若轻,偌大一个人单手便接过,细看灰衣人手腕已被女子缠了丝弦,双手缚在身后,好不痛苦。
白衣女子也不看他,便自屋顶一跃而下,至奏乐之处取一七弦琴略加调试,坐下道:“琴音疗伤恐没各位想得那般舒服,若有听不习惯之处,切记万勿用力相抗,否则反受内伤,休来寻我。”便坐下着手去抚。
琴声起,初时舒缓,君黎听在耳中只觉十分受用,紧张的心情稍稍放松些。众人想来也是同样感觉,不过除了偷瞧这女子,更在看这“凌公子”,猜他来历。
若看他年纪,三十太少,四十似又太多。今夜本是无月,他一身月白色旧衫与这夜晚融得极洽,唯有右腕上缠着的一段火红色绫缎,显得有些跳目,但放在一起,再加上他相貌清俊,长发素束,只令整个人如从画里走出,淡处淡,浓处浓,鸿福楼的大红灯笼都似失了颜色。
这样一个人,又武功高绝,决计不可能是江湖无名之辈。座中不少其实已经想起一个人来,只是身体并无力气,是以也只互相交换眼色。
似是因为琴音,顾世忠已缓过一些劲,声音略透些无可奈何,道:“凌公子,老夫今日又欠了你一份人情,这倒叫我如何是好。”
凌公子却缓缓道:“顾爷高兴得早了,这事情恐还有得好查。”
顾世忠便去看那被擒住的灰衣人。凌公子知他心意,将那人往前推了推道:“这个人,顾爷可知是谁?”
顾世忠便道:“顾家自认这些年未曾得罪过谁,便是做生意,也是一路打点下来,断然没什么不合规矩之事。此人为何要与我过不去,老夫实是想不起来。”
“你自然想不起来。”凌公子哂笑抱臂。“顾爷,黑竹会第四十八任金牌杀手的位子今年要落定,会里争得最厉害的两个人,你道是谁?”
顾世忠一惊。“莫非他是黑竹双杀‘喑喑马嘶,凄凄凤鸣’中的哪一个?”
“是沈凤鸣。他是杀手,连同楼下的那数十个人,统统是黑竹会受人雇来的,你当然不识。这个人要价很不低,能请得起他的,不是常人。顾爷看来非但得罪了人,得罪的还是个大人物。”
灰衣人始终默不出声,听到这里,闷哼了一声。
“似乎不是这样。”君黎忍不住,在一边道。
“不是怎样?”凌公子斜目看他。
“这个人原本不是来杀人的,也并非冲着我义父一个人来,只不过想将我们困在这里。他先前说,‘奉上头的命令,要看住几个紧要人物’,我想来想去,这件事也是另有图谋,他是怕有人去碍了他们另一件事罢!”
“当真如此?”凌公子已转头去看沈凤鸣,后者面上却露出幸灾乐祸之色。
“你便算是现在杀了我,我的目的也已达到。”他泯然无惧。
“是青龙教!边上顾如飞忽然哑嘶道。我方才听到他们说的……什么要留住这里一干与青龙教有关系之人,另外一伙人今夜要将青龙教……一网打尽!”
那“凌公子”的表情似乎也有些变化。“在徽州地头上想动青龙教——就凭你们?”他看着沈凤鸣。“青龙教主只不过没将黑竹会放在眼里罢了,否则岂有你们在淮河以南的一足之地!”
沈凤鸣却仍然冷笑,“青龙教不过一介江湖教派。如今金兵势大,江北都是不保,一个青龙教主,有何本事大言不惭一统淮南诸路?”
“我倒不知,原来黑竹会在淮阳久了,竟开始替金人说话了?”那凌公子口气似乎越发不豫,“你的意思,这次你们背后有了金人,要将青龙教从徽州起走?”
“随你怎样猜——总之这次青龙教怕是已保不住了。”
那凌公子脸色铁青,冷冷道,“张弓长是否也来了?”
沈凤鸣一怔,并不回答。
“你是不是还没认出我是谁?”凌公子捏了他衣领将他轻易一推。“我倒不知,自我离了黑竹,这会竟被他搞得乌烟瘴气。一个杀手不好好去接杀人之令,却竟受雇做这般绊人手脚的下三滥之事——哼,就做了也便罢,但那‘任务之外,绝不杀人’这八个字好像也忘了吧?动手烧楼——这种事谁教你们的?——竟还受金人之令,在淮阳时我没接过金人一单生意,你们倒好,迁离了淮阳还不够丢脸,到了大宋地界,竟做的是金人走狗。不叫我遇见便罢了,竟到我面前丢人现眼么!”
君黎在一边见这凌公子竟然发怒,也是意料之外,只见沈凤鸣听到后来身体簌簌发抖,脸色也愈发苍白,心中奇道,这凌公子究竟是什么样人?听他口气,他也曾是那黑竹会中之人么?这沈凤鸣想必认出了他来,所以害怕。
“凌厉!他是凌厉!”终于有人叫道。“‘谁人不识凌厉剑,乌色一现天下寒’,便是他,不会错!”
纵然满堂人皆无力,但“凌厉”二字,还是令整个席间笼了又一阵低低语声,与那琴声嗡嗡地会在一处,竟不舒服起来。
君黎再看那凌公子。“凌厉”——他听过这个名字。淮阳黑竹会总舵的金牌之墙上,第四十五任金牌杀手,便刻的是这两字。他作为杀手成名甚早,一柄乌剑叫人闻风丧胆。后来退出黑竹会,与青龙教有过短暂相交,但朱雀山庄一战后,他又重回黑竹,凭借之前的声望,将分崩离析之会再度重振,以至于青龙教主对他都有了极重的忌惮之心。他似乎并不想与青龙教为敌,便二度离开黑竹,这一下是十几年未有音讯,以致江湖中关于他的传说都淡了。如今他乌剑未出就尽退敌手,是不是意味着比之昔年,还更上了一层?
沈凤鸣咬了唇,已低低道:“我……我原不知你便是……但黑竹会……好罢,黑竹会固然已不似昔年,但也没有你说的那般不堪!你若懂规矩,便不会逼问我内中详情,但我也便跟你说,此事非是为了金人,而恰恰是为了宋廷——我……我能说的便是这么多!”
“宋廷早做了金人侄子,又好得到哪里去?”凌厉冷冷道。“我只问你,张弓长来了没有。”
沈凤鸣额头起了丝丝冷汗,却是咬唇,不发一言。
“你不肯说话?”
“你若要杀我,便杀罢。”沈凤鸣昂然道。
凌厉看了他半晌,随后却松开手来,回身道:“顾公子,你们在此照看一下,我去青龙谷瞧个究竟。”
君黎不甚确定他这“顾公子”三个字是说自己还是顾如飞,不过瞥见顾如飞还未能起得了身,只得接了这称谓,道:“前辈放心。只是——若此事真与朝廷有关,青龙教眼下恐是有很大麻烦,凌前辈务必要当心。”
凌厉哼了一声道:“我不过去看看。有青龙教主在场,此事也轮不上我插手。”
“但青龙教主不在谷中。”君黎便将夏琝到来一事告知于他。
凌厉面色又变,显然此事也出乎他所料。若夏琝所言是真,那么朝廷因为夏家庄迁怒于青龙教主而致要围剿青龙谷,也不无可能;若夏琝所言是假——也足见有人要以此引青龙教主离开,其中阴谋,更是难测。当此情形,倒的确难办了。奈何这里所有人都躺了倒,能动的不过一个自己,一个青年道士,还有一个似乎只听这道士言语的孤僻女子。无论如何,也只能自己前去那龙潭虎穴看看。
“这人我一并带走,省得他回头给你们惹麻烦。”凌厉说着拉起沈凤鸣。“至于你这里——你拿着这个,记着,可不要随意给了旁人。”
君黎见他将背上所缚之物解下递了过来,也便接了,触手才敢确定是剑。先前凌厉以绫为刃,功力已足够惊人,想来这冷兵于他倒是可有可无了。但在不远的顾笑梦却是倒抽了口冷气:“凌大哥,你做什么?”
凌厉回过头来。顾笑梦又低低道:“‘乌剑’在你手里没人敢打主意,你现在给了他,不是害他?这满堂这么多人,你怎知没人会——”
“我话放在这里。”凌厉朗声道。“今日我将这剑借给顾公子,谁敢动他,就是与我凌厉过不去——顾公子,你守在这里,若有敌来犯,便将我方才那句话说与他听。”
天下闻之胆寒的乌剑竟就这样握在自己手里,君黎不觉也手心出汗。不过他知凌厉此举是要在人不在此时亦能慑敌,也并不推辞,便谢过道:“改日相见,君黎一定奉还。”
凌厉未语,人已离去。
白衣女子的琴音还在继续。君黎身上没什么伤病,倒不觉什么,便去一一再看过众人,确定都是差不多的情形,更特地去看了程平,才听他苦笑说其实也喝了一杯。
刺刺竟是料错了。君黎心想。今日若不是有那白衣女子,恐怕自己一人早就撑不到凌厉来援。
他寻了几张空椅在顾笑梦身边拼了,把刺刺抱过来,让她卧在上面。刺刺似乎倦得已经睡去,抱着时,只觉她动也不动,身体柔软得如同无骨;幸好有平静和缓的呼吸,让他心安些,确信她没有大碍。
末了,忽然顾笑梦轻轻拉了下他衣角。
他便靠过去。“姐姐,怎么样?”
“那白衣姑娘你怎么认识的?”顾笑梦问他。
君黎便将那日雨天茶棚之事细细说了。顾笑梦只微微点头:“我十年前也见过她。”
君黎“啊”了一声,想起了那日在白霜墓前那番对话来。
只听顾笑梦又道:“十年前她弹的曲子便已不错,如今她的魔音,也已有几分功力了,但我担心时间久了,她会耗神太巨。”
君黎心中一凛。“姐姐也知道魔音?”
“我是听你姐夫说的,魔音之术,应该是她泠音门的独门绝技了。”顾笑梦道。“她起初便叫我们不要运力相抗,否则反会受伤——只有魔音才会这般。这段曲中之音,是宁神、疗伤的,不似方才你们在上面与那沈凤鸣相斗那般惊心,可是她年轻轻一个姑娘家,内功修为未见真能跟得上。你去告诉她,若累了,便休息就好,不必这样费神。今日之事,也要多谢了她,晚些请她也到家中做客吧。”
君黎点点头,见顾笑梦说着,又是愁眉深锁,心知她在担心青龙教,更在担心自己丈夫与青龙教主是否也遭人算计。
“先别担心了,姐姐。”君黎道。“凌前辈已经去了青龙谷,他武功绝高,我看谁也不会是他的对手;至于姐夫那边,他既与青龙教主在一起,也不必担心太多。”
“但愿如此。”顾笑梦叹了口气,随即转脸看他。“不过君黎,你真不记得凌大哥了?当年他来我们顾家,你应该正好在才是——他与我们倒该算是平辈的,你适才叫他前辈,叫得他老了,他可未见高兴。”
“我见过他?”君黎道。“我倒没什么印象了。”
“或许你没留意——不过你总该记得与他同来的夏庄主?夏庄主还与你聊了一会子天。”
君黎心中猛然一跳。“夏庄主,我记得!”
顾笑梦又悠悠叹了口气,道:“只但愿他这次平安无事。否则教主一怒之下,必会在临安弄出事情来。那时……”
君黎心一提。“那个夏庄主就是这次出事的夏庄主?”他追问。
是啊。
君黎心便惶惶然好像一散,再也静不下来。
一曲终了,他去白衣女子那边,请她稍歇。白衣女子并不推辞,这一下室内便又静了下来。
“我姐姐说了,如今她也只是四肢无力,所以起不来,痛楚倒是消下去了,想来大家都差不多,所以你不用太费神,药性总也要到天亮才能过。”君黎道。
“你打算怎么谢我?”白衣女子转头,斜睨着他。“你不是说,算欠我一个大人情,必思相报?”
“这个,只要姑娘开口,我能做得到的,必不推辞。”
他答得认真,白衣女子只好嗯了一声,“便先记着,待我想到了再说。”
“那个……姑娘,得你帮了这么多次忙,还不知怎样称呼你。”君黎道。“姑娘可方便告知姓名?”
“怎么,先是问八字,现又问姓名。”白衣女子道。“知晓了我名字,你又要算些什么出来?”
“无事不算命。姑娘不说要算,我不会特特去看。”
白衣女子似乎对于他总是将调侃这般当真感到无奈了。“我名叫‘秋葵’。”她转开脸去道。
“秋葵?”君黎疑惑。“便是那秋天的秋,葵花的葵?”
“是啊。”秋葵微微一哂。“其实你若要我八字,还真的是没有,因为我是师父捡来的,她不晓得我的生辰。这名也是她起的,想来她也是看见了什么,就起什么样名字。我白师姐也是这般。”
她说着转头又向他一看。“不似你,有个像模像样的姓名。”
“我?”君黎苦笑。“‘顾’又不是我本姓,‘君黎’更不是我本名,只是师父起的道号。原本,这两个字是‘君离’,该是取自那一句‘与君生别离’,因为……我生就是流浪孤独之命,师父说我自小便与父母分离,这一世无论认识什么样的人,也不久便要分离,才会好过,所以那个‘离’字,才算是我的宿命吧。不过,因为我要跟了师父给人算命,如果用这么不吉利的名字,恐怕生意就要不好,所以就权改作黎民之黎了。”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秋葵低吟道。
“你知道这两句?”君黎看她。
“记不得在哪里听到过了,也许是师父有唱过罢。”
“是了,听你说过,令师也是个孤独寂寞之人。”
秋葵嗯了一声,没再言语。
沉默的午夜,便这样坐着,虽有万千心事各怀,但那种惺惺相惜的孤独之感,却再一次清晰起来,共鸣起来。只是,像是更加明白地知道了很快要各奔东西的事实,这样的静静并肩而坐并没有舒解任何一个人的孤独,而竟然好像更放大了两个人的落寞,如同这咫尺之间,其实已是无法逾越的距离。
寒凉的夜,才让人觉出这真的是秋天了。天蒙蒙亮时,天空竟然飘起细雨。仿佛只隔一夜,酷暑就这样消去,浓秋就要到来了。
没有任何人来。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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