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节(5/5)

    而吴昌时和张天如这对老友呢,功名钻营心都颇重,吴秀才还好,他当是想做吏目,因此读书读得很用心,只他是个深沉人,决心不下,是不会对旁人透底的,叶仲韶也不过自己揣测而已。

    那张天如,却是个狂徒,以叶仲韶来看,他已是死心塌地要在此处闹出些动静了,而且瞄准的也不是吏目岗位——张天如对《买活周报》的编辑岗位是梦寐以求,若不是扫盲班刚毕业没多久,还在读初级班第一学年,恐怕就要上门毛遂自荐,谋一个编辑的职位坐坐了。他接连投了几封稿子去周报,甚而还引起沈曼君的注意,在聚餐时问起此人,说他‘语出惊人,又颇有歪理,是个鬼才’。

    对于这样的后生,叶仲韶一向是不远不近,只冷眼看他下场。张天如将会如何收科,他也不晓得,如今叶仲韶只一心钻研买活军的各种教材,得了闲还要好好读报,又搜罗市场上的诸多专业生产书籍,尤其重视农学——偶尔也看话本,他自是不会承认,但充实忙碌中,也不无少许隐秘的快活,这些知识至少要比八股文强,学了可以致用,至少也可以增长见识。关于秋闱,倒是渐渐地不去想了,见到小姨子时,打从心底泛起的那股子憋闷冤枉,也不由得逐渐淡化了一些……

    若说烦恼,那也还是有的,便是眼前这玉雪可爱、姗姗而行的大女儿,昭齐素为他和妻子的最爱,叶仲韶立心前来云县,很大一部分便是因为见了报纸所说,缠足有害健康,因此对缠足数年的昭齐深感歉疚。他一生中对女儿说重话的次数实在是寥寥可数,只是来到云县之后,不过短短一月的功夫,昭齐、蕙绸几女,身上所发生的变化,却是让素来对女儿宽和宠纵的叶仲韶,也感到了一丝不舒服……

    这个世界太疯狂

    这不舒服的点, 到底在于哪里,是很难说清楚的。叶仲韶素来以儿女为傲,尤其是三个女儿, 自忖慧于众人,平日笔墨中也极力褒扬,这还有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闺阁中识文断字的女子毕竟不多, 也没有个女科举,女子的才名,一看诗词做得好不好,二来, 其实便看家中的亲眷是否足够有力, 能够给她妙笔赞扬, 形成声势, 也就是吹得好不好。

    既然昭齐几人的母亲是沈宛君, 又嫁到了有文名的叶家来, 那么自不必说,只要真有个三分才学,也能吹成十分,而到了买活军这里之后,男女竟是一体上学, 一样考试, 那么一开始, 叶仲韶心底就有些隐约的担心——考不过其余女学生, 应该是不至于的,但若是几个女儿的成绩, 差过了同年纪的男儿, 那么, 吴昌时这样的亲戚或许还不会说什么,张天如这样只能算是相识的刁钻名士,回头嘴里只怕就有话要说了。

    这样的担心,倒是盖过了女儿抛头露面去上学的顾虑,实际在买活军这里,就没有抛头露面这个概念,哪怕是叶首辅家的一些女眷,按沈曼君所说,在榕城一样是光着头脸去上课的,连盖头都不戴,而且很快也把头发给剪短了,去医院定做了矫正鞋。因为不剪头发,不穿矫正鞋,是很难上体育课的,而她们的分数便决定了要被分配去做什么工作,若是分数不够,毕业后被分配去扫大街,那不就更没脸了?

    连状元首辅家中都是如此做派了,叶家女眷还顾忌什么?而且买活军这里的规矩,是比较森严的,又古板得让人着急,譬如昭齐,年纪十三岁上了,从扫盲班毕业后,如果没能考个好成绩,应聘上去做老师,那就可能分配去做体力活。她不能不做,因为她要放脚,放脚的诊费必须从她自己的收入里出,家人便是有钱也没用,因此要达成目的,就必须下死劲考个好成绩,并且通过扫盲班的‘体测’。

    这扫盲班的体测,说来是很简单的,对于那些来上课的农户们压根就不是难题,只要能举起十斤的重物,完成一次托举,又能在一分钟内走一百米即可,十斤的东西,很多农妇都是随手就拎了起来,在胸前甩来甩去,而一分钟内走一百米,如果会跑,这简直太轻松不过了,有些年幼的农家子,甚至可以跑上两百米,来回绕个圈呢!

    便是叶仲韶这样的中年人,要在一分钟内走一百米,也是相当轻松的,大约就是快走的速度,还用不上跑。这个体测的规矩,其实主要拦的就是大户人家的女眷,虽然买活军在表面上,不对衣冠发式做出强行的限制,只要你没有虱子,那么依旧留着长发,梳着髻子,戴着头面也是可以的,衣裳继续穿袄裙也没人说什么,但毫无疑问,发髻、袄裙、绣花鞋,这三者组合在一起,别说一分钟内走一百米了,便是走五十米都十分狼狈。女子步幅小,要在一分钟内走一百米,速度必须介于走和跑之间,勉力尝试,必然是钗横鬓乱、衣裙拉扯,不雅狼狈,令人侧目。

    都是读书人家的女眷,却连扫盲班都没有考过……虽然是因为体测的缘故,但别人可不管这些,传扬出去那都难免沦为笑柄。因此刚上了几天的课,听说了旁人的体测经历,又和一些已经迁移到本地的友人来往清谈了一番,沈宛君和叶仲韶便达成共识:头发是肯定要剪了,袄裙也还是收起来,等什么时候回家了再穿,而且需要赶快,否则孩子们不能练习体测,第一期扫盲班没有考过,那也是大跌面子的事情。

    对于叶、沈两家人来说,嘲笑他们家中寒素,他们不为所动:那正说明了祖上为官清廉。说他们不事生产,虽有不舒服,但也能泰然处之:耕读传家嘛。最不能忍受的便是说他们愚笨不会读书了,考不过学,这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就连一向十分古板的老夫人,到叶仲韶友人王凌他家里去做了客,和他们家的老太太聊了一两个时辰,回来也主动说,“还是把头发绞了吧,已经陷在这里,便不能轻易脱身了,那还是安分随时,不要固执己见,惹来旁人的目光就不好了。”

    这是老成谋世之言,叶家人也在尽量适应这急剧变化的世道,做出自己的权衡。既然来了,也走不了,而且看着买活军这蒸蒸日上的样子,连朝廷都派人来和谈了,又何必故作孤臣,不肯剪发,倒是搞得所有人都尴尬。

    叶家人如果真正古板,是绝无可能宣扬女儿文名的,因此他们家剪发的速度很快,快到叶仲韶也觉得自己还好没和小姨子发火,否则这边刚争吵,那边就剪发了,岂不是反而尴尬?

    剪发当日,还特意花了一笔小钱,去街角新开的理发店里剪的——五文钱一个人呢,并不便宜,只女娘爱俏,读书人也放不下面子,那些做粗活的汉子,又或者在买活军这里呆久了的百姓,哪个不是在剃头摊子前大叫一声,“来个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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