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节(2/3)

    就这样,虽然老汗卧病,败亡在即,但在两个贝勒的奔走维系,以及海西诸姓的举棋不定之下,后金毕竟还是保证了自己最后的颜面,向敏军、买活军证明,他们还有能力维系最基本的秩序,贯彻自己的许诺,有资格参与到谈判中来。

    十年耕耘,一朝收获,此刻从成果回头看去,这是奇迹的十年,可对谢向上来说,他是这十年的缔造者之一,他怎么不知道?这也是呕心沥血的十年,也是宵衣旰食的十年,他的嘴角上翘着,但眼圈也有一丝发红,他有太多的情绪,只是无法宣泄,就如同身边所有的大敏重臣一样,在这个位置,他们已经失去了肆意挥洒情绪的权利——当边军们看到了结束时,他们看到的是开始,还有太多的事要做,而这些事又制约了他们,情绪的表达,或许会让他们失去在开局中原本该有的优势!

    “粮食, 粮食来了,都让一让——都有都有,老的少的, 只要守规矩,都有份额——买活军的大米, 那可是好东西!管够管够!”

    在盛京的百姓,凡是女金人都是这样穿着,倒也不分包衣、正丁,便是汉人,也会换上旗装,因此盛京城这里,汉式的衣服是很罕见的,甚至还有一些投靠过来比较久的汉人,因为巴结得好,攀上了一两门女金人的亲戚,也学着会说了建州的土话,便从此以老建州自称了,这些人往往会改掉自己的汉姓,冒称自己是某佳氏——佟佳氏是常见的,还有何佳氏、马佳氏等等。

    事实上,谢向上有些后悔,他应该在大营那里再放一个记录员的,拍一拍留在营地大部队的反应,而不是只考虑到了入城的历史性时刻——当然,身为买活军使者,在这样严肃的场合或许也该谨慎一点,拍摄什么的,还是交给随从,到处乱拍,或许会惹得老大人们不适,进而生出不快来,外交无小事,还是要多注意点……

    不论是孙稚绳、袁自如,还是孙初阳等辈,目注着蓝底旗帜被插上城墙,也都是百感交集,更有边军当下痛哭流涕——女金人夺下沈州,已经十年了!十年前,谁能想得到今日敏军会以这样一种荒谬而又轻松的姿态,重返故城?

    孙阁老的脸还是板着的,语气也还是那样的严肃,仿佛这实在不是什么大事,就和请谢向上让一让一样简单,但在他身边,袁将军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整顿起军帽上的红缨了。

    最终,他只是掏出自己的手机,把镜头对准了城头的旗帜,对准了辽阔的天空,对准了那向着天空散发的,犹如狂风怒雷一般的,无形的激越的呼声。

    “把我和日月旗——还有城门匾都拍在一起。”

    谢向上按下了快门。

    他笑着对孙稚绳解释,“记录员在前头,我这里也拍一点!”

    这样的对话,在旁观人群中是屡见不鲜的, 许多妇人已经穿起了汉家服饰——布料很寒酸, 临时改动的痕迹很大, 往往是拼的领口,腰身也有明显的收窄痕迹,而袄裙要比上衣普遍新一些。

    “……啊?”

    这明显是后改的, 因为女金人现在不分男女,都爱穿长袍,高领直溜儿,在百姓们这里,男女差别不大,只要身高差不多,甚至可以混着穿,为了方便行走上马,长袍都是四面开衩,窄袖圆领,没有在马上活动时,不戴皮护袖——也叫马蹄袖,百姓的袍子没有镶边滚边的,就连旗主的服饰也很简单,最多是配饰华丽一些而已。

    汉语说得流利的也有几分可信,可不太会说汉话的也能折衷呀,年轻的就说自己的父母是汉人,冒充包衣,不敢教太多汉语,怕露了马脚,年老的……年老的没有办法,那就装哑巴了。于是这一阵子,城里的哑巴又呈直线数量上涨,这种荒谬的景象一直持续到了买活军的军需船从东江岛中转过来为止。

    他也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属于买活军的十年——十年前,很巧合的,正是在女金夺去沈州前后,买活军也拿下了临城县,开启了属于自己的霸业。在那时,谢向上就听六姐提过女金,提过他们会用所有人没想到的办法,来瓦解女金对边境的威胁,但谢向上没有想到的是,只用了十年的时间,买活军当真兵不血刃地办到了这一点,十年,童奴儿王图梦碎,十年后,汉人的旗帜重新插在了沈州的墙头,辽东的庞然大物轰然瓦解,这一切,也只用了十年!

    如此,在京城使者到来的三日之后,敏军终于又一次历史性地进入了盛京城,在城头插上了自己的日月旗——这旗还是跟着红底活字旗普及起来的,若不然,这会儿城头插的该是袁大帅的旗号,但众人在见识到了买地的统一旗帜之后,也终于意识到插帅字旗的影响不太好了,便把原本只用在海船上的国旗泛用起来,现在只要不是太桀骜的将领,打旗时至少都打两面,一面先是国旗,另一面再是自己的旗号。

    这是因为老建州人彼此之间联络有亲,难以冒充,但这些某佳氏的来源就很繁杂,也有因为地名而来的正经赫(何)佳氏、马佳氏,也有后来被同化的包衣,因为汉姓为马、何,被改了这个姓的,因此汉人改这个姓,再和现在已经过世落寞的皇亲国戚之间攀个关系,言谈间的底气就很足了。

    就比如说早已去世的老汗长子广略贝勒吧,他手下就曾经使唤过一个汉人包衣何佳氏,这个何佳氏十七八年前就去世了,去世之后,他在盛京城里的族谱不断的发展壮大,现在已有了至少一百多亲戚:固然,这是经不起细究的,可百姓居家过日子,只要发生冲突时能有个说头,稍微撑撑腰,不至于被欺负太狠了也就行了,又有谁会去较这个真呢?

    十年前仓皇出逃的少年,现在已经长成了大汉,矗立在将军身边,威风八面,可放眼望去,大街小巷又哪还有半点熟悉的影子?午夜梦回时,在自家的小院前冲自己招手,笑着让自己早些回家吃饭的妇人,这一刻似乎在这陌生又熟悉的街头牌楼中,和凝固的回忆一起,被时光冲得粉碎,又该去哪里才能找回来呢?沈州还是沈州,可又早已注定不是儿郎们回忆中的沈州了。

    盛京城门口,伴随着辘辘的车轮声, 一眼望不到头的独轮车长龙, 上头堆叠的都是高高的米袋子:运粮的兵丁五大三粗,眉开眼笑,虽然一张嘴有明显的南方口音,但官话也还算是好懂,叫很多相携着在城门口观望着,已经迫不及待你争我抢,想要跟着运粮车跑的半大小子们, 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孙初阳也暗戳戳地在镜头边缘露了一个小脸,似乎很深沉地仰头凝视着城门。还有无穷无尽的,欢笑的、惘然的,痛哭的带泪的面孔,挤在这些大人物身后,对自己现身于镜头之中完全无知无觉,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向着盛京城,向着历史前进——

    “十年了!”

    “能给我拍一张么?”

    不过,随着局势的转变,在敏军、买活军的使团入城之后,城中的汉人就又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了,原本被掳掠过来的汉奴,这个不说了,身份是不消质疑的,还有来源原本很繁杂的包衣们,现在也都声称自己是汉人出身——

    二道磨的精米来了 盛京众人 你是汉……

    谢向上也眺望着日月旗被插上城头,聆听着城外边军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这一刻,他唇角泛起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似乎被卷入了城外那激烈的感情漩涡中去,感受着那份压抑被释放后的痛快、解恨与失落,那份久已沉淀的悲伤所泛起的,失落的残渣……

    “带回去给六姐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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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十年了!”

    果然,平时就有些老八板儿的孙阁老,睁着牛眼,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会儿,把谢向上看得有些心虚,手里的机器不知道当收不当收时,已是年近古稀的老人,却是挪了挪身子,给他在镜头中让出了大些的空地来。

    “额娘, 额娘, 有吃的了!你看,好多袋粮食啊!”

    “嘘!说了多少次了, 你是汉人,叫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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