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节(2/2)

    “然后就被保安拽走了，”檀樾轻描淡写，“学校领导觉得这件事会毁坏学校声誉，前几天已经增派保安在附近巡逻，他一出现就会被赶走，说是影响治安。”

    裴确重新站回铁门边，正准备进屋，忽脚尖一顿，转头，朝头顶的塑料顶棚望去。

    在你降临之初，父亲代表某种权威，在清晰认识这个世界前，你内心的铁律都由父亲为你构建。

    当她好不容易建立起自我世界的秩序，懂得分辨对错时，却忽而发现，这一切竟与江兴业完全相悖。

    ——因为她的“父亲”，和吴一成一样，都是侥幸逃脱的强/奸犯。

    但江兴业的父亲角色，在裴确的人生里是缺位的。

    裴确回过头，对上檀樾的目光，“附中？”

    熟悉的声音从隔壁门里传来，白雪抱着那本习题册，不等袁媛把话说完，便径直撞开她的胳膊进了屋。

    “白白雪姐，你怎么来了？来找柏民呀？他刚走，去补习班给学生上课，得中午吃饭的点才回来，要不——”

    裴确牵着妈妈的手，两人一路逃出混乱人群，穿过悬索桥。

    她所认知的世间铁律，也并不由父亲构建，相反，是由他摧毁。

    但刚回来的路上，她太着急又把自己的鞋跑丢一只，害怕被警察追，不敢回头捡，现在只能跛着脚跟在白雪身后。

    显然，江兴业也被站在门外的裴确吓了一跳。明明住在同一屋檐，他并不知道这对母女什么时候出的门。

    那天下午，白雪从袁媛家回来后，裴确晚上躺在房间，时不时听见隔壁传来撕心裂肺地痛哭与捶桌声。

    “然后呢？”

    自那之后，裴确常常在去找檀樾的路上碰见王柏民。以前她很少见到他，因为他每天都要准时准点去补习班教课，总是早出晚归。

    有时她在街边看见他，身前挂着纸板，用记号笔写血红的大字，飞速划过的车流吹起纸板边角，重又拍在他胸前，像一记反复扬起的耳光。

    今天是周一，各工艺品店收手工木雕的日子。心里清楚他这是要去交货换钱了。

    在她视线停留的几秒钟后，渐渐缩成细长窄路，仿佛蛇信，吞吐着延至她脚下，但很快止在半空，踮脚便能碰触的位置。

    云团分散，翻卷成山，涌动成海，每过一秒就有一秒的样子，不可复制，如充满期待的未知。

    导师在黑板上分别写下“母爱”与“父爱”。他讲，母爱向来是无条件的，因为你是你母亲的孩子，所以她爱你。同时，母爱不要求你为她付出，不索取你的回报。

    裴确愣神片刻，手抓着铁门栏杆，白雪抬手将门拍得“啪啪”作响时，她面前的门也忽然开了。

    视线凝在他羸弱的背影，裴确忽而想起白雪掐着矮胖男时说的话，蓦然，一股从未有过的恶心感直抵心口——

    那些她当时想不通的情感，在逃出弄巷的很久以后，才忽然寻到答案。

    白雪仍把那本习题册紧紧抱在怀里，越往里走速度便越快，她出来时跑丢的那只布鞋，裴确已经重新给她穿好。

    一阵落锁声后，四周重归寂静。

    江兴业摇着轮椅，不回头地靠近巷口，橡皮磨过石子路擦出细微声响。

    “吱嘎吱嘎”

    她大概猜到原因，与妈妈说他被顶替的高考分数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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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她存在，便是对你的恩赐；如果她不存在，谁也无法为你创造。

    对妈妈天然产生的爱，裴确似乎从未在父亲身上感受过。

    “没事，我就在你家等。”

    踏进巷道后，她们向前的步伐逐渐不一致。

    重心不稳地朝前一栽，她踮着脚忙将身体靠向旁边泥墙，一抬眼，看见江兴业正划着轮椅从家里出来。

    彼时正值清晨八点，街道摊贩与行人最聚集的时刻。她们回到弄巷口，重新涌进一片哄闹中。

    无言对视半晌，裴确垂低视线，退到旁侧，让江兴业的轮椅划到巷道。

    江兴业的轮椅颠簸地翘出门槛，一顿一顿地朝着巷口方向去。

    也是很久以后，裴确才后知后觉。

    有时两人在巷道碰见，他像是一道幽魂，整个人摇摇晃晃的，身型也消瘦很多。

    “我那天好像在附中看见他了。”

    “嗯，他在校门口举着纸板，说要求查看当年他被顶替的高考试卷。”

    天很净，像刚泼开一盆清水的地砖。

    “你自己走，还是要我请你走？”

    他从面前经过时，她瞥见他腿上放了个鼓囊囊的袋子，撑紧的袋身透出一截木色。

    她侧身，看见袁媛家的门开了。

    父爱是有条件的。他需要你的服从与报答。

    在北城的生活刚安定不久，裴确给自己报考了一所成人制本科院校。

    吕美琴和袁媛也在，半跪在地上扯着他袖子求他回家，王裕忠坐在路坎旁，一言不发地抖落满烟灰的烟杆。

    那副黑边眼镜从鼻梁滑下来，卡在他永远垂低的视线。

    原来当时她与江兴业、与白雪、与整条弄巷，已然转入一条名为命运的轨道。

    -

    两人同时一怔。

    路面小石子摁着裴确的脚心，隐隐刺痛，她勉强走过一半，不自觉减缓速度，两人间隔着的距离变远。

    拐过弯，她单脚跳着往前追了几步，却瞧见妈妈的身影经过家门，笔直地朝袁媛家走去。

    学校有一次开设公开课，内容关于父母与子女间的关系。她坐在了第一排。

    且无可避免地，奔赴各自人生的结局。

    直到他转过弯，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时，裴确身后又传来一声开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