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节(2/2)

    警察做笔录,各路杂音传到裴确耳畔。

    那是妈妈洗脸的毛巾,烂了很多处破洞,但仍有完好的那部分,正好能盖住她瘦削的脸。

    她望见木架搭成四方门框, 门框的梯坎上横着一把摔翻的轮椅,轮椅旁边散了一地木雕,江兴业趴倒在木雕中间。

    睹见一轮朝阳从妈妈身后缓缓升起,它连接上塑料棚顶外的蓝天,铺展成平直长路,延伸至脚下。

    他们一走开,不知道是谁扯下墙上挂着的一块烂布,盖到了白雪脸上。

    “那她跟他老公平时的夫妻关系怎么样?”

    活跃在生命里的每个细胞,都在拼命镌刻这帧画面,往裴确心底反复烙印。

    他们一人抓住白雪一只脚,将她平放到地上,对着她淤青的脖颈拍了几张照。

    她垂头,看见妈妈的笑脸,唇畔点着的光,虽微弱却闪亮。

    她来自每个母亲内心最深处的悲悯,哪怕以生命筑桥,也要将孩子推离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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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绕过红绳的另一端, 是那把吊在她家门口三年,驱邪用的桃木剑。

    “你们谁是家属?过来做个笔录。”郭翔挥了挥手里记录本,余光忽瞥见角落布鞋,莫名觉得眼熟。

    风从四面吹, 灰青的踝骨慢悠悠地荡,妈妈的裙摆也跟着轻轻飘。

    当他们抬头,免不了又是一阵尖叫,裴确仍怔在原地,看见他们围在白雪裙摆下转圈,谁都不敢先伸手。

    亏欠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铁栏杆外忽晃过一个人影, 隔壁的吕美琴听见响动,披着毛衣站在门边看了眼, 忙冲走到半路的袁媛摆手。

    “她还有个女儿?”

    “这个疯子!疯子你真的疯了!”

    天已经彻底亮堂,睡醒的弄巷人围拢到裴确家门口,窸窸窣窣地议论中,两名警察钻了进来。

    穿好衣服重新赶来的吕美琴,手脚并用地比划片刻,铁门吱嘎一声便被推开了。

    颈间的发丝被风拂起时,裴确在妈妈身后看见一根缠绕的红绳。

    裴确拉开门,往前挪了半步的脚尖与水泥地融为一体。没有晨光,说明天还没亮。

    一个写记录本,另一个拿着对讲机喊:“杨哥,我们现场勘查完了,是自杀,证物都在,不用过来了。”

    它们静止在那处,静静观赏她扑簌滚落的泪珠,在脚边淹成一片海,直没到她胸口。

    那瞬间, 仿佛所有尘埃落地,在裴确的世界引起一阵剧烈震荡后,只剩下长久沉寂。

    “是嘛,叫江裴还是小裴的,蛮水灵一小姑娘,小时候老被她妈拿藤条抽,下手狠得嘞!不知道现在跑哪里去了,要是知道她妈自杀了,肯定大松一口气,以后日子就好过些了。”

    袁媛的身影从裴确视线中快速闪过,几分钟后,她带着李雅丽和吴建发跑了回来。

    她快速眨着眼,想把那帧早被死亡定格的画面甩开,祈祷在某个瞬间睁眼后, 她会从这场噩梦中醒来,扑进妈妈怀里,真实地拥抱她。

    惊喊转成低骂,思绪被截断,裴确抬起头,循声而望——

    妈妈挂在生锈的门檐上,长发不再扎成辫子,披散着,一丝一缕划过她早已垂低的面庞。

    大概刚过五六点,妈妈应该上街去了旧书店,还是气不过,又去四季云顶抓卫俊才?或者,她已经先逃出弄巷,像梦里那样,住进大房子里了。

    也许,神明垂怜的真相背后,是万千母亲的牺牲。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弄巷外响起警车声。

    炉中香灰,燃尽的是妈妈的生命。

    猛然一瞬,她睁开眼。

    呼吸愈紧,她眼中的画面便愈清晰。

    裴确不曾想过,昨晚白雪说的“除了这些”的“这些”,竟如此沉重。

    “哎呀天呐!!!老江你白雪上吊了!裕忠,疯子上吊了!媛儿你快把你爸叫来啊!”

    体内像灌进千斤水泥,裴确怔在原地,只剩眼珠还能动。

    “她确实精神不正常的!前年么,还拿剪刀把自己女儿的头发给剪成个赖皮头,我们整条巷子都见到的。”

    江兴业举起手,他被推到郭翔面前,两人开启简单问答。

    “哎哟那不好说听说是各管各的,但老江是个老实人,手工好,能做木雕赚钱,她老婆是个疯子,整个弄巷出了名的,要不然这么漂亮也不会甘心嫁给老江了。”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现实是冰冷的铁,穿不透的墙。

    王裕忠埋着头拖回梯坎上的轮椅,把惊魂未定的江兴业扶起来后,两人一齐缩到一边,正对着墙壁不敢回头。

    妈妈说了一晚对她的亏欠,却还没来得及,让她见到她笑起来该是什么模样。

    视线在雾蒙的天色处停留须臾,跟着一厘厘挪转,定在一双悬空的脚背。

    另一位警察收了对讲机,也开始收集其他人的口供。

    “媛儿你胆子小你别进来,你把眼睛蒙着,跑快些,去小卖部找你干妈,一定记得把你干爹也叫上啊听到没!快去!”

    “裕忠,你赶紧去把老江扶起来,让他别骂了!柏民好不容易睡着了,等会儿醒了又要跑出去闹!”

    可是妈妈什么时候出的门,我怎么一点也没察觉呢

    像一尾失水的鱼, 奋力仰着脖颈,脸涨得通红, 只为对着头顶反复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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