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节(2/2)
秦九叶先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还请二当家将先前未付的药钱一并给了我，莫要让我总是上门叨扰。”
以前的秦九叶绝想不通，有钱人家为何也会欠债，可现在的她倒是没有太多惊讶。毕竟人若是无耻起来，和有没有钱一点关系也没有。
“忍还是要忍的。不过若是实在忍不住，不忍也罢。就当是打了个喷嚏。”
人活一世，究竟是忍下来的时候更多、还是忍不了的时候更多呢？
眼瞧着对方发怒，金宝大惊失色，秦九叶却越发气定神闲。
秦九叶依然得体微笑着。
“你从前遇事都是要忍的，有时候我都替你憋屈。”
白浔依旧是那副鼻孔对人的架势，当下哂道。
金宝嗫嚅一阵，半晌才低声嘟囔道。
在见识过那咬人的和沅舟、杀人的朱覆雪、喜欢折磨人的庄主狄墨之后，她面前这些曾经高大恐怖的身影突然间变得平凡普通起来，就连面容也变得模糊，令她提不起兴致来。
对方正滔滔不绝地说着，无意间视线自面前女子脸上扫过，突然便一顿，随即想起什么，有些惊惶地捂住自己的屁股，惊怒交加地抖了起来。
是吗？原来她到底还是和从前不一样了。尽管日子还是老样子，但出入过江湖留下的印记已经永久刻在了她的身体里。
今日决定亲自上门讨债，她就没想过要避这一遭，当下面不改色地重复道。
她客气提出了诉求，对方却正在气头上，当下怒斥道。
“二当家记性不好，我当然要帮忙记着。您当时在宝蜃楼时说过，说什么并不在意自家老爹和兄长的死活。那番话实在令人印象深刻，不转述给老爷子实在令人惋惜，趁他还有一口气在，不如叫了大当家的一起来听听，您意下如何？”
“你、你不是那个……”
她一时间没说话，眼睛却往斜里望去，果然瞥见一辆马车停在巷口。那“不在府中”的白二当家正要往车上钻，被她一把扯住长衫后摆，差点摔个狗吃屎。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突然领悟了一件事：那便是不论她忍或是不忍，有些事根本不会因此而发生转移。
喷嚏嘛，无论如何都是忍不了的。
“……你、你从前可不这样。”
秦九叶脚下不停，半晌才回过头来。
话虽如此，可这世间不是占理之人就能占得上风的。
虽然这一切，他并不知晓。
秦九叶默不作声向前走去，金宝讷讷跟在她身后，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还请二当家将先前未付的药钱一并给了我。”
“令尊病势汹涌，自己也已知晓寿数将近、时日无多，在下的方子只能缓解他的病痛，不能将人彻底治愈。这件事，在下当初来问诊的时候便已说明了。”
收账能收到城里去，也算长了能耐。从前果然居账本上最遥远的名字也不过是城东外的某个村子，大户人家的生意她向来是不敢沾手的，总觉得那样赚来的银子迟早惹来麻烦。然而如今她已不这么想了。毕竟这九皋城里就不可能有比天下第一庄与孝宁王府更大的麻烦，她早已是“百病缠身”，何惧区区几只蚊蚋虱子？不如趁机捞些金银。
春天的时候，她还几乎从未在城北走动过，眼下却已是熟门熟路。只是她这次进城不是去见那些熟人，而是去收债的。
“本就是他们理亏在先，你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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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两人因野馥子而“结缘”，她已看透对方又蠢又坏的本质，压根不想多打交道，却没承想入夏后竟得知那身体向来朗健的老茶王已经病重的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那门房终于再次探出头来，一番客气说辞外加废话连篇，归根结底就是两个字：没钱。
而她连滕狐那样的人都骂过了，这白浔又有什么骂不得的呢？
她行云流水做完这一切，揣上银子已走出去两三条街，金宝才突然颤巍巍地开口。
她终于停下脚步，但目光仍望着远方。
“我从前是怎样？”
白家长子雷霆手段，次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两方都对那金山银山堆成的家业虎视眈眈，整个白府内又是一番明争暗斗、鸡飞狗跳，应当是顾不上她这个送药的乡下郎中了。
她客客气气同那门房说明来意，对方上下打量她一番、只轻声应了一声，随即便缩回了那座深宅大院。
对方虽然恶劣难缠，但本质仍是个草包。
白浔最终还是一声不吭地付了银子。而对这一结局，秦九叶一直深信不疑。
“烦请小哥通禀一声，说果然居秦九叶前来收先前问诊的药钱。”
城中药堂都在传，白老爷子活不到这个秋天了。
这是他留给她的。
花开当日，秦九叶拎起药箱，带着金宝进城去了。
下一刻，只见面前女子踮起脚尖，凑近他那颗高高扬起、不可一世的头颅，细声细气地说道。
说来也巧，这大院里的“主顾”不是旁人，正是当初在宝蜃楼挨了她一脚的白二当家。
新仇旧怨叠在一起，那白浔一阵摩拳擦掌，心下显然已想过无数种连本带利讨回公道的法子，那股子坏水都快从他那眯缝眼里冒出来。
“庸医！乡下地方出来的，连个名号也无，果然信不过。听闻先前碧鹤宝观的圣羽真人还未动身云游，明日我便差人备上厚礼亲自拜访，务必请他老人家出山一趟……”
“你可吓死我了。”
“你还有脸上门讨钱？我父亲都快被你给治死了，我不找你赔钱就不错了！”
她每次都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忍下来，因为忍不下来的后果她无法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