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节(2/2)
那书生答道：“你替我走罢。”
他的头无力地向后一仰，散出自己在这人世的最后一次呼吸，死了。
她的手指颤抖，拢在那块粗糙的桌巾上，终究没有将它扯下来，而是放任它继续那样扣在自己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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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游魂第一次附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于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空有存在的意识，却不算是真的存在。他自己都说不准自己是否能算作“存在”，别人就更不会承认。
鬼差见他许多次了，知道他只有些活泼跳脱，但做不出什么坏事，临去前便道：“你玩几天便罢，莫要与人说话，莫要给我找麻烦，记住了吗？”
原邈倾过身，手指轻轻一拨，将酒杯拨到地上，滚到她的面前：“瞧，真是快。”
但是需要承认的是，那的确是他生来以后，最无拘无束的一段时光。
“原邈……”
步孚尹。
但他要知道自己往哪里去，他不知道这条不见行人的去路究竟通向哪里，他将书生的包袱翻开了，那书簿都写满了，但是又被他拿墨汁和炭笔都涂黑了，什么也看不出来，就只隐约见得一个名字而已。
他想要自由的时候，做风，做雨，做月光，他想要停留的时候，做花，做石，做高山。
这书生才二十多岁，可是头发已经都花白了，整个脸泛着青黑的死气，目光麻木又空洞。他应当是久病不医了，已是油尽灯枯的将死之兆，但他并没有停下休息。
此地的村民十分淳朴，有个老妇人见他这般可怜，留他歇脚用饭，还给了他一身旧衣。虽然不是什么好料子，但起码温暖熨帖，还没有什么破洞。
偶尔他也会做人。
那书生道：“你替我走罢。”
他原先一直没有想过要做一个人，但他喜欢看人，这世上的人千奇百怪，各有各的趣味，他觉得这世间因此而变得有趣。
鬼差来时看见了，有些无语道：“我说你这幽魂，飘飘荡荡不好吗，非要附在这尸体上面添乱？”
压箱底翻出来的，约莫是她死去的丈夫，或者是不在家中的儿子。
他笑嘻嘻地回应这已经熟稔了的鬼差道：“大人放心，我绝不给你添麻烦。他让我替他走一段，我就走一段，走走就死掉，不会让大人为难的。”
她没力气了，见他这般对她，气得咬牙喊他的名字。
游魂困惑了，但是还是把包袱背好，起身道：“走罢，步孚尹，我们往前再走走。”
他又问道：“那您认识步孚尹吗？”
某一回，他看到一个潦倒的书生。
他朝着他伸出手，道：“你替我走罢。”
他伸出手去，将她失去了光泽的眼睛阖上，转身走了出去。
她并不遗憾，她只是有些余恨，她活了这么一辈子，居然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原本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他在那边应她道：“娘娘且忍一忍，我实在见不得这张脸痛苦，等您去了，我会叫宫人将您这张脸毁掉，好好换张织锦的缎子裹上，风风光光地安葬您。”
游魂想，我不是鬼，我只是个离魂而已。
他坐在她对面，面上的笑意落下来，看着她徒然伸手挣扎，却只能无力地蜷缩，目光里的温度又淡又冷，最后他抽走垫在小案上的那张桌巾，随手撂在了她的脸上。
后来书生终于命数将尽了，临死之前，他那一双始终没有光亮的眼睛，却看到了这陪他游荡了一路的幽魂。
那老妇人依旧道：“不认识。”
游魂觉得疑惑又有趣，就跟着他走，不见他说话，也不见他停下。
她想，她和陛下要结束了，她和他也要结束了。
游魂有些失望，同她道：“那我要走了，这里不是我要去的地方。”
那老妇人道：“不认识。”
她生得美丽，连死去了，也是一样的美丽。
他看着这老妇人帮他缝补那身旧衣，还打算之后再还给他，便问道：“您认识我吗？”
因为从意识生来时他便残破不全，这世上所有的名簿都没有记录过他的存在，连他飘过鬼差的身边，鬼差都懒得拿他归于地府。
魂定 步孚尹，我们往前再走走。
游魂讶异他能看见自己，飘近了，问道：“走哪里去？”
但也只是喊出名字而已了，她没有那么多说话的力气，再去控诉他的错处。
包袱也是破的，有两支秃得有些可怜的毛笔，还有两卷虽旧却并不脏污的书簿。
游魂记住了，不与人说话，不要添麻烦。
卢晏致在朦胧的光影里，看见对面那个模糊的身影。今日她见到的这两个男人，一个说，不喜欢她用这张脸做心狠的事，一个说，见不得她这张脸痛苦，她一想到这两句话，她就觉得唇齿间一股血腥的锈气。
他一直走，佝偻着背，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走到衣服和鞋袜都破了。白天，他行走在阴雨绵绵和烈日炎炎，晚上，他就看着昏昏的夜幕，风餐露宿地躺倒，只紧紧抱着自己的包袱。
游魂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这书生的名字。
最开始的时候，他是飘荡在这世上的一缕游魂。
他不看，不写，也不丢，他珍惜自己的纸笔文书，却并不是走着去求功名的道路。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她的脸是假的，陛下的爱是假的，无论她如何对自己说，她是卢晏致，这是卢晏致所拥有的一切，都改变不了这一切得来的理由，是她的这一张脸。
她要死了。
原邈安静地看着，等到她没有任何动作了，才上前去，将那块桌巾扯了下来。
游魂以为他没听见，又问了一遍道：“走哪里去？”
他带着这具已经没有任何生命力的身体向前走去，几天之后，他看到了一个村庄。村口玩闹的孩童看着他鬼魅一样的憔悴模样，将手里的木枝一撂，哇哇大叫着往家跑去：“有鬼啊！有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