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1)

    洛世秋便是如此,他轻易便得到了很多人的喜欢和敬畏。

    他看上去在谋划着什么。

    即便年岁不大,他也有着常人无法看穿的深沉。

    有些孩子,是不能当成孩子的。

    冬去春来,我们在九河寨过了第一个新年。

    大年夜的那天,洛世秋病了。

    他蜷缩在一角,捂着胸口,疼得脸色发白,满头冷汗。

    母亲熟门熟路地给他开了药。

    洛世秋的病,我们都太熟悉了,只一眼便能看出来。

    这是心疾之症。

    让洛世秋落到我们手里,是上苍对我们的眷顾。

    我们和洛世秋谈了一笔交易。

    我们答应送洛世秋回到洛家。

    条件是我们要用洛家的门路往朝廷里安插两枚钉子。

    洛世秋很吃惊。

    「我还纳闷,一群大字不识的糙人哪来的这等见识,真没想到,居然是你这个小病秧子在幕后操盘。」

    「陈念微,你是怎么做到的?」

    那一年,我六岁。

    过去的事情不断在我脑子里浮现。

    我努力蜷缩身体,想要找寻一点安慰。

    我最怕两样东西。

    一样是老鼠,另一样是饥饿。

    遇到老鼠,我可以杀光它们,它们死了,我自然不会再害怕。

    可是饥饿,我要怎么对抗呢。

    我到现在也不清楚。

    但这一局已经布置了十几年,如今就快要到收获的时候了。

    我不能在这里前功尽弃。

    我只能一遍遍对自己说。

    陈念微,你是最锋利的刀,你是最坚固的盾。

    你不能让她掏空心血的筹谋,变成一场狼狈的笑话。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你会是最后的赢家。

    我已经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清醒。

    迷迷糊糊间,我的眼前出现了一条华丽的裙摆。

    裙摆由远及近,随着脚步摆动,金线绣成的凤凰姿态昂扬,展翅欲飞。

    皇宫中有资格穿凤凰纹样的,只有一位。

    中宫之主,当朝皇后。

    她身上一条金线,足够一家寻常百姓一生无忧。

    可现在却只是裙摆上不足一提的绣线。

    我的思绪又开始在现实与虚妄之间游离。

    小的时候我总会想,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们脚踏同一片土地,却又活在不一样的人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突然开悟了。

    这世上人人都是匪寇,人人都在劫掠。

    抢得多的人,成了王侯将相,士族权贵。

    抢得少的人,成了宫门小吏,一地豪绅。

    天上是不会掉馅饼,我历经苦难,不是因为我生而有罪,而是因为我不会抢,是因为我抢的还不够多。

    如果这就是世间的规则。

    那么,我要把天下抢过来,然后

    我咬住舌尖,让疼痛唤醒理智,我听见了自己虚弱的声音。

    我问:「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贵体尚还安否?」

    柳皇后就站在我面前,宫中的御医给我把了脉。

    从这一刻起,主动权回到了我手里。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柳皇后。

    皇后善妒,阴狠暴虐。

    她的名声很难听。

    可只要见到她一次,就会知道,牺牲名声只是她做事的手段。

    皇后无愧为中宫之主,她远比表现出来的那些更深沉。

    我毫不怀疑,如果不是明珠公主沉不住气,无意成了我手里的棋子。

    直到祭神之日,我大概也不会有机会见到她。

    她从一开始,就在防备我。

    她的防备也让我一度无从下手。

    「太子近日心疾频频发作,果然与你有关。」

    柳皇后面沉如水:「既然如此,本宫也不兜圈子了,你开条件吧。」

    我强撑着坐起来。

    「娘娘,没那么麻烦,只要陛下命我出手诊治太子,我就出手。」

    柳皇后一副有趣神情:「你觉得,陛下会放弃他唯一的儿子?」

    我扯出一个笑道:「娘娘,贵妃有孕了。」

    「呵,贵妃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柳皇后眼神轻蔑,「反正不会是陛下的。」

    我不动声色地道:「娘娘,我是个大夫,而且是个很厉害的大夫。」

    「是吗?有多厉害?」

    我笑了一声:「您让御医把了我的脉,那您应该知道,我很健康。」

    「娘娘,我能治心疾,也能治别的。」

    「你不过是云初偶然带回来的女子,你很健康又能说明什么。」

    我一时沉默。

    皇后质问:「怎么,哑巴了。」

    「我无话可说。」我叹了口气。

    「我一无信物,二无证据,如今连皇族世代相承的心疾都没有了,谁都可以说我是公主,唯独我自己说的不算,您质疑这个,我确实辩无可辩。」

    柳皇后看了我一眼,吩咐道:「来人,去请陛下,也给明德公主备膳。」

    在皇帝到来之前,数十道菜肴先摆在了我面前。

    她用这一桌菜肴,轻轻抹去了这些日子对我的折磨。

    我挑了些清淡的吃,大饥之后不能暴饮暴食。

    我自己就是大夫,更懂得这些道理。

    清粥入口,我的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哭什么。

    皇帝是和玄秀一起来的。

    皇帝问:「你有错在先,哭什么?」

    皇帝很不耐,几乎把为什么要给他找麻烦这句话写在了脸上。

    我想扯出笑脸,眼泪却不受控制的越流越多,我就这样仰头看着皇帝。

    「陛下,您费了那么大力气找我回来,只是为了让我代替明珠成为奉神的祭品吗?」

    皇帝瞬间变得难堪,凌厉的目光落在柳皇后身上。

    柳皇后有一瞬错愕。

    在她开口辩解之前,我先一步道:「您可以直接告诉我的,陛下,我愿意为您赴死。」

    皇帝怔住了,他似乎从未想过这副场面。

    一瞬间他感动至极,惊喜地重复道:「好孩子,你是朕的好孩子。」

    柳皇后未出口的话全都被堵在了嘴里。

    「既然如此」

    「陛下。」

    皇帝的话突然被玄秀打断,他立刻看向了玄秀。

    玄秀却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脸道:「四年前,臣奉老师之命,遍历天下,意外受伤,幸得一女子所救,后来,我以一枚梅花络子作为信物,共许今生。」

    「念微不能祭神,她是臣未过门的妻子。」

    场内一时寂静无声,我放下碗筷,碗筷碰撞发出叮的一声,清脆可闻。

    皇后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我道:「四年前,母亲仙逝,我为母服丧,未出家门,所以国师所言,绝无可能。」

    皇帝夹在玄秀与柳皇后之间,干巴巴地道:「那此事容后再议吧。」

    最终,没有人提起太子。

    我不仅恢复了公主应有的待遇,甚至更胜先前。

    当晚太子便心疾发作,陷入了昏迷。

    柳皇后又将我「请」了过去,这一次她显然下定了决心。

    「要么为太子治好心疾,要么今日就把命留在这里。」

    我给太子把了脉,开了一服药。

    喂太子服下之后,他的神色舒缓不少,已然不那么痛苦。

    可他仍未醒来。

    这是一个很不好的兆头。

    心疾就是这样的毛病,发作后若得到及时救治,便得以缓解,不会有生命之危。

    可心疾反反复复,无法根治,它会不断榨干人的精气。

    终有一天,人会油尽灯枯,药石无救。

    我明白这一点,皇后显然也明白。

    「娘娘,想要治愈心疾,需要一味特殊的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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