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 第112(1/1)

    他凝视着大片昏暗的树影一点点覆上雪白衣袂,缓缓开口:

    “她是七杀。”

    “她曾亲口说过,杀了倾城。”

    黄涛抬眼,见树影下的江步月语气温和,如论旧事。

    “既如此,她与我,本就有弑兄、杀妻之仇——”

    “杀妻之仇,我为何要护她?”

    那句“杀妻”极轻,却如刀锋擦过心尖。

    黄涛垂首应是,却忽然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心神一怔。

    相处多年,他得以从殿下的只言片语里,窥见冰面之下,难以察觉的割裂——

    杀了倾城?

    杀妻?

    ……谁是妻?

    殿下一向不分“倾城”与“公主”,只当公主既是未婚妻子,亦是手中棋子。

    内核可以更替,只要身份还在。

    可方才,他说得分明,毫无迟疑。

    杀了倾城,是杀了“妻”。

    那便是——妻子已死。

    可现在这个,站在万人之上的倾城公主……

    明明还活着。

    那她算什么?

    她……不是“妻”吗?

    黄涛低头沉默着,心中有些迟钝的困惑。

    他不敢多问,只继续道:

    “殿下,一个月前齐光玉袖扣一事……已有眉目。”

    江步月侧首,神色微动:

    “说。”

    。

    顾清澄抬眸,只觉今日的天昏黄非常。

    分明还是晌午,云层便堆得极厚,稀稀拉拉的落叶从天际落下,将这深秋最后的三分暖意杀得干干净净。

    要入冬了。

    她径自在城中独行。

    行至今日,她已不是那个在暗地里挣扎求生的小七。

    她是舒羽,是今年书院人人认定的女状元,是林氏千金挚友,是平阳女学首席座师。

    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只是循着心中既定之路,一步步走来。

    拾级而上,不过月余光景。

    记忆回到十月的秋雨。

    她第一次立于城门外,看见林艳书腰间那方小算盘,在阳光下轻轻晃动。

    雪煎山间翠的雾气里,她接过那盏精瓷茶杯,心中已有了计较。

    那一刻,她给了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了林艳书一个契机。

    她从不否认自己的私心。

    相交之初,不过是为了不错过一分林氏的力量,为自己争得一线胜算。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走到这一步,胜算依旧是胜算。

    只是,并肩至今,从考录到女学,她也看得分明。

    林氏千金的身份,可以是筹码。

    但林艳书,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带着一腔尚未被世道磨尽的真意——

    她太像过去的自己了。

    顾清澄清醒地知道,眼下这条路,连她自己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世事翻覆,风雨无常。

    她所筹谋的,从来也不止是眼前一隅。

    身为谋局之人,本当冷眼观局,不涉情、不动念,克己自持。

    可若有人动了她愿意护住的人呢?

    她是作壁上观,还是躬身入局?

    是倾城公主时,她曾给过答案。

    哪怕她曾因此跌落云端,从头再来。

    如今她是舒羽,眼下窦氏一局,她的选择依旧未改。

    她早知世态凉薄,经历至亲背刺,她仍愿护住这一份真。

    即使谋算天下,也不许人心荒芜。

    逆旅独行之人,走得越远,越不能在长夜未央之时,失尽本心。

    这便是她的道。

    冷风袭来,卷动天际云影。

    她眯起眼。

    那堆叠如山的浓云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要倾颓而下。

    大厦将倾。

    她心里忽地泛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

    云层压低,街巷间人群熙熙攘攘,声音低沉。

    风从长街尽头卷来,她敛了眸光,步履未停。

    她顺着人流而行,远远便看见前方一片喧哗,人群簇拥之中,隐隐可见一纸新帖的告示。

    她驻足,目光落在那张白纸黑字上。

    和亲侍卫遴选。

    前日在风云镖局,她便已听闻此事,心中已有计较——

    这一局,本就是她于考录之时,私下推动设下的。

    无声无息之间,局势已然朝着她预设的方向发酵而去。

    倾城公主的及笄大典,琳琅,皇帝……

    她熟悉这张棋盘上每一个的心思。

    利欲、权谋、私心。

    她早知,只要种子埋下,便有人会替她将局推到光天化日下。

    所有该在场的人,所有该暴露的局。

    都将,一一到位。

    她垂眸,长睫掩去眼底锋芒。

    她要见的人,要取的剑,要解的谜——

    都会如她所愿,步步走上台前。

    局势已成,但局中之人,未必都能走到最后。

    她必须活着。

    活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孤身归来。

    与旧人对峙,于旧局之上,亲手落子。

    将埋下的因果,一一拆解。

    只有那时,她才算真正立于局上,有了执子对弈的资格。

    这场迟来的棋局,终于要开始了。

    她轻呼一口气,凝神细看。

    心绪却在扫过最后一行字时,微微一滞。

    ——只遴选男子。

    仔细想来,亦在情理之中。

    既是及笄之礼,琳琅不愿旁的女子分去风头,无可厚非。

    她收回目光,袖中指尖缓缓拢起,思绪已然沉入更深处。

    这场局,不缺人,不缺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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